等到维尔汀回到房间的时候,克洛伊小姐已经等候她多时了。
她这会抱着膝盖,蜷缩在床上,保持着身体的平衡。那种灵活的动作是阿尔贝蒂娜人所特有的。这大概是因为她年轻,又不常干重活的缘故。这个特点不断地以坐立不安的形式突破她那拘谨到滑稽的举止而流露出来。她一刻也不安静,总是有一只脚在什么地方轻轻拍着,要不然就是有一只手在轻轻地一开一合。
电灯的光这会柔柔弱弱,镇流器也不住的发出着嗡鸣。她的脸在微弱的光下红润得像个苹果,于是维尔汀压低了脚步,也压低了声线,在她不察之间,就已经溜到了她身后。
“别回头,是我。”
这并非是种恶趣味,而是为了让克洛伊小姐绷紧身体,随即软绵绵地流在维尔汀身上。这会,她的身段娇软,她的脸蛋可口,摸上去温温润润,像是被热水撩拨过的瓶盖。
“莫...莫兰小姐。”
她轻声地应了一声,随即想要撑起身子,但意识却摇摇晃晃。香槟的威力被柠檬的气味所掩盖,这会终于露出了皎洁的牙齿,轻轻咬在她的耳边。
“我有些事情要请教你。”
这个命令不容拒绝,在这个时候让克洛伊小姐不忍拒绝。
“请问吧。”
她似乎知道有这么一天,于是刻意乔装出人畜无害的模样。
“你在圣弗伦港,到底干了些什么?”
维尔汀的问题直指根源,让这位追奉【冬】之道途的女孩随即绷紧了身子。
“我...”
她的声音迟滞了,露出了好似寒霜的表情,但这东西被脸上的红晕所融化,最后一点一点地荡漾开。
“是不愿意说,还是不能说?”
看着对方为难地摇了摇头,维尔汀心下了然,毕竟知识自有其价格,因而总得付出些什么。但这也并非代表她无计可施,只是得用上点特殊的手段。
“你和他们做了交易。”
克洛伊小姐迟疑了一会,随即用点头确认。
“这没关系,我只希望你知道该忠于什么。”
通过裹在她身上的那层皮,维尔汀能感受到她的躯壳是如何颤抖,器官又是如何运作。想要在她面前撒谎,对这位初出茅庐的【学徒】而言,还是有些困难的。
“那些事情,都是他们安排你去做的?”
她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指着自己的脑袋晃了晃神。
——所以,这些事情有些出自于她自己的意愿...?
这和维尔汀的谋算没什么关系,所以,她接着开口问道:“他们见过我吗?”
——有。
想想也是,这张皮被维尔汀寄予厚望,送往了圣弗伦港,又和克洛伊形影不离。虽然她不知道这张皮做过什么,但也想得到那不会是什么好事情。
“你能联系上他们吗?”
——不能。
单向联系,十分的谨慎,像是个架构完整的结社。
“他们擢升你的时候,选用的是哪本经典?”
“《论纯白》”
她艰涩地开口,嗓子像是被风雪亲吻过。
这本书维尔汀算得上熟悉,这本书由所罗门·赫舍所缓缓迎来毁灭的罗曼史。本书的引言是“午时日落”,书的内容也许能解读为关于冬季的寓言,以及它与太阳漫长的,缓缓迎来毁灭的罗曼史。它的引言是“午时日落”。维尔汀把它放在第五个书架的第二层。有趣的是,这位所罗门同样曾在布兰库格逗留,最后在某一天消失在了寒冬之中。
“你所凭依的秘传是什么?”
“这是可以说的吗?”
她怯生生地发问,看样子的确对此一无所知:“守墓人的秘密。”
“大抵说来,有些知识事关死亡与静默,只能通过特定的方式来表达...”
——是吗?
这份秘传维尔汀倒是未曾听说过,不过【冬】之准则擅长铭记与静默,见识这份秘传,倒是能增长她的知识水平。毕竟追奉【冬】之准则的结社如此神秘,外人很难混入其中。
“所以,你现在处于的位阶被称作做什么?”
“【灵媒】”
克洛伊不再犹豫,而是认清了形势。
灵媒,有时会用出乎她自己所料的嗓音说话。在大多数时候,她们会被认作疯子或者骗子,但又有多少人借着这层外衣在真正的窥视世界的精神面呢?这是个问题。
“那我正要拜托您件事。”
维尔汀露出了和善的微笑,如果伊薇特看见她这幅笑容,会知道她又在暗中盘算。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维尔汀所显露出的,不过是一张皮。那张皮是她,长于【心】之准则,却又不完全是她,这也就是说,对方所认识的维尔汀,不过是一部分而已。这部分信息差足够让她这种人谋划点大新闻了。
...
昕旦将息未息,还没有亮透,布坎农先生就央着布伦希尔德管家送她们进城。
这车维尔汀没见过,估计也很少有人见过。车子是瑰丽的奶油色的,镀镍的地方闪光耀眼,车身长得出奇,四处鼓出帽子盒、大饭盒和工具盒,还有层叠的挡风玻璃同盒子之前,反映出十来个太阳的光辉。布伦希尔德管家就坐在维尔汀身边,用一种打量着蠹虫的眼光看着维尔汀的一举一动。
维尔汀不太明白这份恶意从何而来,毕竟满打满算,她的圣教军扈从和她自己只不过喝了十七杯咖啡、十三瓶朗姆、七罐可乐、三条火腿和一只半烤鸡;水果稍微吃得多了点,不过也就十来个苹果,七八个石榴和一大堆爽口的橄榄与橙子。虽然对两位淑女而言,这样的食量似乎有些夸张,但作为生活的一部分,维尔汀有理由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无愧于心。
所以看着她这番架势,布伦希尔德先生也就一句话也不说了。她们离城越近他也越发愉悦,似乎因为能迅速地摆脱两个累赘而激动。这份激动在她们经过码头时达到了顶峰。那会,她们瞥见船身有一圈红漆的远洋轮船,而她们正沿着一条贫民区的石子路疾驰而过,路两旁排列着二十世纪时镀金时代的那些还有人光顾的阴暗酒吧。
一辆装着死人的灵车从她们车旁经过,车上堆满了鲜花,后面还跟着两辆马车,遮帘拉上了的,里面反而点了盏灯,显得非同一般的凄惨。还有辆比较轻松的马车载着亲友,这些亲友从车子里向她们张望,从忧伤的眼睛和短短的上唇可以看出他们是布兰库格那一带的人。那股死亡的气息很淡,像苦杏仁,只在维尔汀开窗的时候透露过一些。
“就在这,请下车吧。”
布伦希尔德先生先一步下车,拉开了车门,这会一丝不苟地站住,像是尊染白了的雕塑。
维尔汀看了看周围,街道狭窄而安静,或者说,安静到骇人,只有当目光扫过的时候才有些许涟漪。
——它本不该如此安静。
“格林伍德路221号就在这条街往东,走个三四分钟。”
“您要去的墓园离着也不远,图森这路公墓就在这条街对面。”
“布坎农先生祝您旅途愉快。”
他作势欲走,却被维尔汀幽深的眼神所震慑了。
“您认识这座教堂吗?”
“算不上认识...”
他咽了咽口水,突然感觉到一阵凛冽的气息:“这座城市有一座大教堂,很久以前是祭奉钥匙使徒圣彼得的。”
“它于两个世纪前被大火烧毁。我从书中读到它暗中祭奉的是圣斯帕克。”
“我的父辈将它重建时,当时的市议会不情不愿地同意不再让圣彼得继续掌管钥匙。”
他似乎陷入了回忆,却在阴影之中骤然惊醒。
这座教堂如今似乎有了另一位主保。也许是哪一位主教想抹销掉筑它的砖石的所见。但石头铭记不忘。在维尔汀看来,那块裸露在外的石头之中有一块上刻四射光芒的太阳。透过斑驳的彩窗,她能看见,在洗礼坛下,刻着绳结。这儿,门旁窗户上,有着只在拂晓时可见,旋转如朵朵花儿的那花纹。
“谢谢您...”
得到了维尔汀的许可。他像送走瘟神那样忙不迭地钻回了车,车的引擎在咆哮中拉起了声线,随即消失在来时的路。
这会,维尔汀终于知道,为什么这里安静到非常。她要去的墓园就在面前这座教堂的另一端,被铁质的栅栏所围绕。幽深的树和藤蔓从缝隙之中攀爬而出,上面的那把锁被锈蚀摇摇欲坠,即便如此,也没有人有胆量去窥视一眼。
那座教堂也看起来并不一般,门前的灰尘很新,道路很硬,在一片荒草之中开辟出一条不断的道路。这也就说明,这座教堂,依旧在使用之中,会有人来参拜。
她不太相信这两件事之间是巧合,特别是她追奉着【引】之道途,擅长于捕捉命运的味道。
可如果真的不是巧合,那么这间屋子和这座教堂之间又会有什么关系?克劳狄乌斯先生又到底知道些什么?更重要的是,她会面对什么问题?
——妈的,头疼。
浸泡在咖啡之中的脑仁开始隐隐作痛,所以,她开始不由得好奇自己【司辰】会给她指引出一条什么样的道路。
“怎么样,没事吧?”
伊薇特看着她揉起了眉头,不由得弯下了腰,贴在她的耳边:“需要我...”
“不需要。”
维尔汀脆生生地说着,好像玻璃炸裂,先一步走了出去。
这条街道并不冗长,也就几步路的长度。同阿尔贝蒂娜一样,这些街道总有高阔的绳子晃来晃去,在狭小的空间之中未免像些蜷缩的蛇。几扇百叶窗,几个脑袋,都一齐躲着。看得出,这里的人对她们很好奇。
最终,他们的脚步停在了间不算宽阔的门前,门和地面有些高度,兴许是为了防水而搭建的路面。绿色的门有点年头,这就是说,它脸上的玻璃灰尘多到骇人。在玻璃之后是一个用红木织造的十字,一卷紫色的窗帘被揽起,露出了里面泛着黄色的楼梯。
不远处,是一座冒着白色烟尘的工厂,在工厂更远处,是一片明显更加破败的屋子。几个瘦弱的孩子分不清男女,像是逗号和句号一样,在纵横交错的街道里游走着。
维尔汀退后了两步,看向四周光洁到干净的招牌。招牌上连粉笔字都没有,只有若有若无的痕迹。
“就是这?”
伊薇特在屋子外面稍微逡巡了一会,试图从窗户里面发现什么。
——一无所获。
“就是这。”
维尔汀拉住了她不安的手,似乎这位前任圣教军又感觉到了什么不对。
“我感觉有点奇怪。”
她眯着眼,手上却不肯放松,把着她掩藏在裙子下的短剑,问道:“我们真的要进去吗?”
“真的。”
这是维尔汀早就有的打算。毕竟如果这能租下这里,也能省却很多功夫,还能顺势和那位克劳狄乌斯先生搭上线,虽然欠了对方一份人情,但看他的样子,这个消息或许还有着点他需要解决的麻烦。
她可不相信这位三圣公司掌管书籍业务的人对整个隐秘世界一无所知。
“我先?”
伊薇特低头征询维尔汀的意见。
“你先,我断后。”
让维尔汀这样不善争斗的人走第一个是对她智慧头脑的无视,相较于打打杀杀,她更喜欢人情世故。
在得到维尔汀的肯定之后,伊薇特迅速站直了身子,用手拉响了门铃。
门铃轻动,门轴转动。
没有人,但是机械装置帮他们开了门。
迎面而来的那张地毯灰头土脸,上面还绣着一张哭笑不得的漫画人脸,他的嘴角眉飞色舞,几乎要飞到地毯之外。
在她们左手边,是被窗帘割出的黑暗。在黑暗之中,还有着更暗的地方,那是特意用墨水和水晶模拟出的星空,在那片星空之下,是一张不大的桌子。桌子上有水晶球,也有个不大的通灵盘。
“请稍等。”
从楼梯上传来个闷闷的声音,似乎越过了门、被子和楼梯:“您先找个位置随便坐。”
“现在举行通灵仪式,还稍微嫌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