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劳狄乌斯先生似乎对维尔汀重复他的话有点意见,但也说不上反感,于是闷闷地喝了口香槟,用舌头把卡在齿间的柠檬籽剔了出去。接着,他打了个酒嗝,把脸上的殷红给晕染开了。
“那预祝您生意兴隆。”
他举起了酒杯,应和着维尔汀高举的咖啡。这会咖啡还没凉,散发着热腾腾的白气,映得克劳狄乌斯先生的头发精神焕发。
他施施然一礼,随即从门口隐去,布坎农先生瞧了她一眼,随即让身后的仆人们涌了进去。人越来越多,维尔汀也不会等到他们邀请,就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这会大厅里的玻璃从窗帘的束缚下解脱出来了,亮晃晃怯生生,被阑珊地切成了碎块。
借着窗户,维尔汀看得见花园里篷布上有人在跳舞。老头子推着年轻姑娘向后倒退,无止无休地绕着难看的圈子;高傲的男女抱在一起按时髦的舞步扭来扭去,守在一个角落里跳;还有许许多多单身姑娘在作单人舞蹈,帮乐队弹了会班卓琴。到了午夜欢闹更甚。香槟随着舞步一杯杯的端出来,杯子比洗手指用的小碗还要大。月亮这会升得更高,在海湾里飘着副三角形的银色天秤,随着铿锵的琴声微微颤动。
“你刚才去哪了?莫兰...小姐。”
伊薇特悄无声息地贴在她的身后,流苏的裙摆在维尔汀的指尖晃荡着,不由得让人手痒难耐,渴望打架。
“在读书。”
维尔汀反手抓住了这位圣教军不安分的手,如果放着这些纤长有力的手指游走,那么势必会发生某些不愿发生的事情。
所以她把咖啡送给了她,问道:“你今天是怎么了?”
“发现什么了吗?”
“《神谱》胡言乱语,赫西俄德是个蠢货。”
她的回答让伊薇特突然没了言语,缄默此刻分外高贵。
“我刚刚看见一位姐妹被送了出去...她没伤着你吧...?”
这位圣教军看似波澜不惊地提起了洛奇卡修女,但她紧绷的身体出卖了她的想法。
“没事,只是劝我进行一笔适当的投资。”
“她说,她还见过我。”
维尔汀轻抚着她的手,像是轻抚着水面。
“怎么可能,这不是我们第一次来...”
——也不是没有可能啊。
维尔汀没有向伊薇特揭示那种可能性,毕竟她的皮曾经在圣弗伦港到处晃荡。
“见着我们的...爱丽丝小姐吗?”
维尔汀不怕对方背着自己逃跑,毕竟她还裹着维尔汀的另一层皮,借此,维尔汀能迅速地找到克洛伊,但她此刻还不想暴露这个秘密。
“在那头。”
她随手一指,就跨越了长长的桌子,繁复的水晶灯,还有高高的香槟塔。
——香槟,总是香槟,还有气泡。
从防剿局里活下来对这位【学徒】是个难得的机遇,毕竟她借此窥见了世界的一角,还在【冬】之准则上迈出了关键的一步。维尔汀知道,她身上有些秘密。现在,是时候让这些秘密值钱了。
“我去找她,你去享受这个夜晚吧。”
她拍了拍伊薇特结实的臂膀,像条鱼一样蹿了出去。
“我...”
伊薇特摇了摇头,把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
...
爱丽丝,托名为爱丽丝的女孩这会正在舞池的另一边站着。经由维尔汀的【血肉变易】,她的身体在细节之上进行了微不可查的调整,再加上那张属于【心】之准则的皮,哪怕是【通晓者】,要认出她的身份,也非得费一番功夫。
站在她对面的男人正捧着杯红茶,往里面不时地撒着些方糖。在这会,他会心领神会地一笑。还不止心领神会,这是极为罕见的笑容,其中含有的善意,这恐怕辈子也只能遇上几次。它面对整个永恒的世界,然后就凝注在你身上,对你表现出不可抗拒的偏爱。他了解你恰恰到你本人希望被了解的程度,相信你如同你乐于相信你自己那样,并且教你放心他对你的印象正是你最得意时希望给予别人的印象。
恰好在这一刻他的笑容消失了。于是维尔汀看着的不过是风度翩翩的年轻人,三十一二岁年纪,说起话来文质彬彬,几乎有点可笑。在他作自我介绍之前不久,维尔汀就觉得他说话字斟句酌,而且和她是相似的人。
“爱丽丝小姐,我找你很久了。”
她顺从地在桌边拿起一杯香槟,闻了闻,然后装模作样地放回到了桌上。
——维尔汀不喜欢柠檬,过去、现在、未来都是如此。
“这位是?”
他用那双惯常的眼睛乜斜着维尔汀的身形,在几个呼吸之后继续开口道:“爱丽丝小姐的朋友?”
“不,她是我的助手,财产和代言人。”
维尔汀没有给爱丽丝开口的机会,毕竟奴隶制已经被终结了一个时代,而是自顾自地接过了话茬问道:“没请教...?”
“卢米埃尔...”他对维尔汀的回答似乎很有兴趣,于是握紧了手上的红茶,“很高兴见到您...莫兰小姐...”
“这儿的生面孔太多了,我总是对不上号。”
“你知道,去年,死了不少人。”
一个模糊的背景开始在他身后出现,但是随着下一句话又立即消失了。
卢米埃尔先生知道她的名字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莫衷一是的态度。所以,维尔汀先是贴着克洛伊的耳朵,轻言细语地请她回去,接着才重新打量起这个男人的装扮。
他打扮地不失方寸,优雅地船形帽和笔挺的西装相得益彰,双颊却有些瘦削,加之又面白无须,总让人想起飘摇着的水母,而那双堪称羸弱的眼睛更加剧了这种联想。冷暖依旧影响这都市,所以,他还是象征性地披了件紫红色的天鹅绒大氅。
“你看上去不擅长应付这种场合。”
他点了点头,拘谨到认真,身子在周遭的烂漫之中看上去格格不入,唯此给他增添了难以言喻的魅力。
“你听过爵士吗?”
——爵士?
维尔汀摇了摇头,她对音乐的了解不比数学更多,所以她随口回应道:“我喜欢古典。”
“古典,古典好啊。”
他似乎在唉声叹气,但眼睛却是亮晶晶的,鼻子也一抽一抽,总让人摸不准他的想法:“但是古典太老了,你又不喜欢爵士。”
“你是个音乐家?”
维尔汀做出了合理的推测。
“不不不...我只是个拍电影的。”
“导演、演员、什么都会点。”
“世界是一个舞台,所有的男男女女不过是一些演员”
这话维尔汀知道,来自这重历史也有的莎士比亚。
“他们都有下场的时候,也都有上场的时候。”
“能在这里遇上个有教养的人,真是难得。”
卢米埃尔看了看远去的爱丽丝小姐,似乎若有所思:“莫兰小姐,能陪我玩一把牌吗?”
他不允许维尔汀拒绝,随即用手从胸口处拿出了个普通的牌盒,里面的牌很普通,大抵就是你常见的那些牌,只是背面是灰绿色的,边缘是皱巴巴的,看上去不是爱惜得不是那么彻底。
事已至此,先打牌吧。
“怎么玩?”
维尔汀跟着他到了张桌子前,红木的桌子年久失修,随着她的动作发出ZAWAZAWA的动静。
“二十一点,最简单的规则。”
“花牌当做十点,Ace能当做1点或者10点,庄上软17。”
他瞥了一眼坐在当面的维尔汀,迅速地大洗着扑克。嘈嘈切切的声音顿时吸引着周边的目光,他们如同飞蛾一般被风所吸引,像嗜血的长颈鹿一样伸长了脖子。
“底注五马克。”
他故作矜持地搭起了下巴,伸出了手请维尔汀开牌:“女士优先。”
我?我先?
维尔汀暗中盘算,但还是先把五枚亮闪闪的硬币在桌上一字排开。一颗偌大的人头慈悲地注视着周围所有的人,那正是伟大同志,联邦第一位议长,米赛斯阁下。
即便她并不擅长博弈,维尔汀也知道,在博弈的时候,占据信息优势的一方优势能有多大。但现成的优势不要不是维尔汀的性格。所以在她完成了第二次切牌的时候,她就自作主张地交替着发了牌。
Ace、8。
维尔汀看到了卢米埃尔先生的牌稍稍皱了皱眉,毕竟对方的手牌相当的不错,是个很强的软手。
6和暗牌9。
虽然维尔汀知道自己是软16,但对方并不知道。
“看样子,幸运女神似乎眷顾着我。”
他轻声点了点手指,随即把手牌放下,敲了敲桌子,示意停牌:“听人说,您从阿尔贝蒂娜来。”
“是,”维尔汀没什么好犹豫的,这些都是对她感兴趣的人该知道的事情,“您也知道,伊苏症,死了很多人。”
“我的好多好兄弟都死了。”
“所以,您从哪来?”
她打开了暗牌,一张9让周围人的发出了古怪的同情。
这手牌风险还挺大的...
“布兰库格,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渔村。”
“我在那长大,在这学习,工作与死亡。”
一张四。
她的运气不错,9+6+4=19。少见的平牌。
“合理的结果。”
维尔汀因此露出了爽朗的笑容,根据软17规则。她只能再要一手牌,一张4,足够让她不输不赢。
“再来一把?”
她点了点头,看着卢米埃尔先生洗切,最后重新放在了桌上。
“这次你来坐庄。”
他当然不会拒绝。
这次,维尔汀拿到了10和7。而庄家拿到了一张明2和一张暗牌。
他瞧了一眼底牌,不动声色地把他压在了另外一张牌下。
“那您呢,您来布兰库格干什么?”
“开家书店。”
维尔汀应对得很冷静,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我是您,我就不会要牌。”
“在您的视角里,我开牌之后大于17点的概率有51%,平局的概率在14%,这样算下来,一单位赌注的期望在-0.16上下。”
“可您如果选择要牌,就得拿到A、2、3、4,只有15张。哪怕不爆牌,也还得和我比大小。这样算下来,要牌的期望值约为-0.52,远低于停牌的-0.16。”
“当然,这是个参考,构不成建议。”
卢米埃尔先生暇整以待,用手撑着下巴,看着维尔汀平静的面庞,似乎在好奇她会做出如何的选择。
“轻风,暴风,回响,歌咏。”
“数学的复杂,飞行的原理。法则的碰触有时比我们想象的要轻。”
她学着卢米埃尔先生的动作,用手敲了敲桌子,用谜语回答了对方的好意。
他的脸色在微不可查之间战栗,再深深了看了一眼之后,随即要了张牌。
“莫兰小姐,如果我是你,我会注意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猜对了。
在公开场合语及怪力乱神,会营造出一种类似于臭氧的味道,让离奇之感久久不会离去。熟悉秘史的人会听出弦外之音,而不熟悉秘史的人,也会从中得到他们想要的方向。
维尔汀已经可以确定,这位卢米埃尔先生肯定是一位追奉者,而且可能是【穹】之准则的追奉者。这条准则的追奉者是如此神秘,甚至比【引】之道途还要稀少。毕竟数学这东西,不会就是真的不会,是最不会骗人的事情。
他在维尔汀的言语较量之间开了牌,一张6。
“所以,您认识托马斯先生?”
“当然,他曾经在布兰库格的图书馆担任过图书管理员。”
因为没到17,所以他得再叫张牌。
“他在这里出发,前往新大陆。”
“我最喜欢的就是那本书,《论物体被禁止的运动》。”
维尔汀没有看向牌桌,而是看向他发亮的眼睛。
一张9,平局。
周围的人群如同海浪一般发出了低吟,随即又渐渐沉寂下去。
卢米埃尔先生摊开了手,把手放在桌上,装作惊奇地说道:“你看,又是平局。”
“只有14%的几率平局,这可真是个巧合。”
维尔汀站起了身,把放在桌上的五个硬币收了回来。高手过招,点到为止。
“这是我的名片。”
他似乎不愿再与维尔汀纠缠,于是把那张烫金的名片放在了桌上:“您要是有空,可以来卢米埃尔电影院找我。”
“我们可以在那继续打牌。”
——打牌,打牌好啊。
维尔汀对上了他有深意的笑容,回敬了同样的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