贫穷,在某些程度上限制了维尔汀的想象力。
即便坐拥一家声名狼藉的书店,然而她的收入也只够到头都在添置图书和养活自己当中蹉跎。遑论现在书店里吃饭多了张嘴,但收入并没有增加太多,只能靠着维尔汀兼职委托维系。在这方面,防剿局和教会都算得上很棒的主顾。
但布坎农家的阵仗似乎也太过魔幻了。从维尔汀刚到的那个下午开始,整晚的音乐就未曾停歇。在他如海般泛滥的花园里,男男女女像飞蛾一般在笑语、香槟和繁星中间来往。在夜晚潮水翻涌的时候,从蓬松的窗帘之下,维尔汀能看着他的客人从木筏的跳台上涌入大海。
他的两艘小汽艇破浪前进,拖着滑水板驶过翻腾的浪花。那辆不常见的罗伊斯轿车倒像辆公共汽车,从傍晚到深更半夜往来城里接送客人。八个仆人,还有个临时园丁,整整苦干满晚,用许多拖把、板刷、榔头、修枝剪用来收拾残局。整整五箱橙子和柠檬从圣弗伦港一家水果行送到。这些橙子和柠檬变成一座半拉半拉的果皮堆成的小金字塔从后门运出去。听说,他的厨房里有台榨果汁机,半小时之内可以榨两百只橙子,只要管家布伦希尔德把按钮按下两百次就行了。
这些动静在凌晨才渐渐消散,那会星空刚刚被铺上一层好似霞光的软纱,渲染出深沉的紫色。月亮从第七宫缓缓落入落入第八宫,像是个巨大的鸡蛋,一点一点地碾了过去。然而,在清晨,另外一支七点以前乐队到达,绝不是什么五人小乐队,而是配备齐全的整班人马,双簧管、长号、萨克斯管、大小提琴、短号、短笛、高低音铜鼓,应有尽有。
他们在日出之时开始试音,在午饭的时候都未曾歇息。所以维尔汀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用着十二般力气在下午保持清醒。哪怕她知道,今晚的这场宴会很重要,但在用书本打发时间的时候依旧会感受到古怪的懒散。
布坎农家的书房也值得一提。虽然这是个几乎任何人都找不到的角落,而且相较于她的书店,这间书房要张扬许多,先不说地上被铺开的红色地毯,单就是这一杯杯咖啡,维尔汀都尝得出这是来自新大陆的高级货。TRN公司的特供,每盎司价值整整三十马克;配上一旁的烤制雪茄和掐丝珐琅的瓷瓶,说是书房,到更像是某种朱光宝气的咖啡馆。
这里隔音做得极佳,用海绵仔细包住了墙面,又用双重玻璃隔开了内外,除了懒懒散散的阳光,其他令人心烦的声音都难以渗入。这是维尔汀好不容易发现的地方,她惊觉自己还是算不上喜好热闹。
咿呀。
门轴在她发呆的不经意间转动了。一些飘动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传入了维尔汀的耳朵,紧接着是故意被压低了的脚步声。她并没有想隐藏自己的行迹,倒不如说是种密而不发的诱惑。
无来由的,橘子和香槟的气味总让人莫名地想起寻欢作乐的场景。
“是谁?”
维尔汀懒洋洋地坐起了身体,把书放在了膝盖上。
——脚步很轻,步伐不算大,听着应该比自己矮一头。
——我认识的人里,没有人爱喝香槟。
借着窗户的反光,维尔汀抬起头,看着那双柔软到近乎怯懦的眼睛。
她年纪不大,大概二十岁上下,但单薄和瘦削的身体又让她看上去幼态许多,至少她的肩膀撑不开教会的正装,那身白色的大氅就好似雪一样,慢慢倾轧着她的身体。
那双眼睛伶俐地在镜中和维尔汀的眼神交汇,如同云朵的眉毛微挑,又轻飘飘地挪在了维尔汀的手指上。这时候,她好奇地飘了上来,像是雾一样,像是雪一样。
“没打扰到您吧...”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水汽在口中凝聚成团,然后声音把它们震到四散。
“打扰到我了,亲爱的...修女。”
她的身上别着枚维尔汀还没见过的圣徽,圣徽和教会的略有区别,多了一枚闪闪发亮的金币。
“没请教您的名字?”
她的身上带着一丝少见的锐利气息,像是藏器于身,待时而动。而这维尔汀可太熟悉了,一个【刃】之道途的追奉者。
“莫兰。”
维尔汀报了自己的假名,等着她的答案。
“克罗米尔·洛奇卡。”
她轻身行了个礼,把大氅盘在身后,露出了洁白如雪的牙齿,但却不像个笑容:“莫兰小姐,我们见过。”
见过...吗?
维尔汀闻言转过了身子,脑子里还在飞速地想着答案,但是她的身体已经提前做出了回答,说道:“你认错人了。”
“不,我肯定没有。”
她说得如此果决,甚至让维尔汀的信念被动摇了。
“您当时和我咨询过关于外汇期权的相关问题,我作为金融修会的期货修女,和您讨论过相关事宜。”
有...有吗?
维尔汀眨了眨眼,她真的很不想和这群人打交道,所以她开口说道:“抱歉...?”
金融修会,作为教会之中最特立独行的修会之一,他们从不质疑财富的正当性,反而把攫取更多的财富当做对神的礼赞。毕竟金融和赌博的区别只在于合法与否,你能赚到越多钱,就证明你越为【司辰】所钟,也就越能荣神益人。
【角争】当然不限于形式,每一种争锋之中都蕴含着世界的引擎,作为金融修会的一员,金融修女们在市场之中争斗,自然暗合了【角争】的真意。但这东西,实在是超出了维尔汀的想象,也只能敬谢不敏。
“不,请您听我说...”
她看着作势欲走的维尔汀,随即抓住了她的手,两眼放光地说道:“只要您有三百马克...”
“三百马克?”
维尔汀不动声色地抽出了手,感受着她留下的温度,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
——洛奇卡修女的心跳的很快,但她依旧保持着令人信服的微笑。
“对的,只要三百马克。”
“我就能帮您以吾主的名义见证一份外汇期权合约。”
“三百马克作为合约的保证金,就能成为成为您撬动财富的杠杆!”
“我保证,只要您愿意相信我,我就能替您博取吾主的青睐!”
“三千,我至少能让您赚三千马克!”
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可能?”
维尔汀摇了摇头,终于下定了离开的决心。她的好习惯就在于对自己不理解的东西保持缄默。
“怎么不可能?”
她睁大了眼睛,而后的头发此刻一根一根飘散,又一根一根被汗水所凝结。那双如雪般飘摇的眼睛终于融化了,里面是交织着的血丝:“您相信我...”
“我们只要看空王国和联邦的外汇...”
“加一份5%保证金的永续合约...”
“三百马克...我能让您赚到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钱!”
这么简单?
“这么简单?”
“我有内幕!”
洛奇卡修女说的斩钉截铁,而她也正如锥子一般锋芒毕露,说道:“FX!简单!”
维尔汀承认,她心动了。
“我还要考虑一下...”
“还要考虑什么!”
她的眼睛骤然瞪大,像是要把维尔汀直接剥开,汗水,还有涎水,这会一齐落在了她的胸前,迸发出超人的能量:“我们会赢的!”
“吾主肯定还眷顾着我...”
“哪有会人一直输!”
“只要再来一次,再来一次!我一定能赢!”
她目眦欲裂,声音嘶哑,像是死前的喘息。
一定能赢?
维尔汀被她的气势所震慑,不由得撞上身后的红木书架。那书架稍稍一晃,竟然被撞倒在地,发出了不容忽视的声音。
门外传来了更多的脚步,那张脸却在维尔汀面前不断放大,放大,那张曾经清纯如雪的此刻满是血色,血管迸射,回过神时,已是疯狂。
接着,更多人从门外撞开了门,从门外涌入。
布坎农先生那具高大的身体在门框边焦急地张望着,随着他的张望,布伦希尔德管家招呼着佣人一拥而上,把这个状如疯魔的女孩一把拉开。
“是谁又让她混进来的!”
布伦希尔德管家大喊,随即,快步走到维尔汀面前,递来一条泛着粉色的丝巾,露出歉意,说道:“抱歉,莫兰小姐,让您受惊了。”
维尔汀怔怔地看着这位修女,这时被呼唤着,才缓过神来:“没...没事。”
“别为难她。”
那双黯淡的眸子此刻突然清明了,从头发缭绕之中盘旋,却像污泥一样沉重。
她讷讷地呜咽着,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您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联系的我助手,夏洛特小姐...”
“如果我能帮到您的话。”
这是维尔汀留给这位来自金融修会的修女的最后一句话,后者只留给她一个复杂莫名的眼神。
“谢谢。”
维尔汀或许听到了。
“这个修女总是趁我们不备溜进来,也不知道那群人是干什么吃的。”
维尔汀对此表示理解,毕竟她知道普通人要拦住一位【刃】之道途的追奉者有多难。
“她随时准备找个下家接盘...”
“您心肠是好,可不要被她骗了...”
布伦希尔德管家絮絮叨叨,可又有另一双好奇地眼睛向里面张望。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件紫色天鹅绒的呢子大衣,身上的西装看不出铭牌,却穿得很合身,微廓形,肩线比身形宽,腰部不刻意收窄,下摆刚好盖过臀部。他的头发斑白,好似鬣狗,但那双和善的面庞还有抚摸着戒指的手弥补了这点,至少让他表面看上去和蔼可亲。
“啊,莫兰小姐,这位我和您提过。”
“三圣公司的克劳狄乌斯董事...”
是他?
维尔汀稍有讶异,于是缓步一礼,按着社交礼仪伸出了左手,说道:“许德拉先生和我提过您,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您过誉了。”
在维尔汀打量着对方的时候,对方也在用略带好奇的眼神打量着维尔汀。不过,他也不尴尬,用额头稍稍触碰了维尔汀的左手,就迅速地直起身子:“没想到您如此年轻,也如此...独具一格。”
“不敢,以后还要承蒙您照顾...”
维尔汀看似无意地瞟了一眼酒杯,随即动身,从桌子上拿起杯尚有温度的咖啡,装作致意:“想必您肯定不吝赐教。”
“当然了。”
他立刻换上一副亲近地笑容,但是身体却老实地退后了两步。他皱起眉头,似乎是在思考自己为什么在本能地害怕眼前这个近乎人畜无害的女孩。
“不过,在圣弗伦港,有家自己的书店可有点难。”
“莫兰小姐,您以前也是开书店的?”
打探我的底细?
“是的,也因此,我才和许德拉先生相识。”
维尔汀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因此毫不畏惧。
“这样,那细枝末节,我也没必要多嘴了。”
他看似下意识地擦了擦嘴,实则暗中盘算:“不知道,您准备在哪开张?”
“这...您考到我了。”
维尔汀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
“您就算帮个忙,教教她。”
布坎农先生适时地插了话,而这或许就是克劳狄乌斯先生想要的。
“这样,我倒是有个提议。”
“在约根森大街,我们有家现成的铺面。”
“您要是愿意,我倒是可以便宜出给您,算是我们友谊的见证...”
——囚禁?监视?还是监管?
无论对方出于什么目的,为了自身的秘密,维尔汀都不可能答应她。
“那太麻烦您了,我还是想自己弄家店面...”
“那祝您...顺利。”
“不过我知道,在格林伍德路221号正好有家店面待售,您要是愿意,不妨去那边看看。”
“只不过,那边靠着保留地,治安嘛...自然比不得这里。”
——警告?考验?还是委托?
维尔汀暂时没有头绪,但她也知道,她总得表示些什么:“我这几天就会过去一趟,真是让您操心了...”
“不麻烦。”
他轻抿一口酒水,略带深意地看着维尔汀的面庞:“不过,我想提醒您,莫兰小姐。”
“做生意的时候,可得留点神...”
“有些书嘛,它不太适合流通,但我们很乐意保管。”
“您当然可以自行保管,不过惹出了什么乱子...”
“那可说不好。”
维尔汀回答道。
“那可说不好。”
克劳狄乌斯重复道。
PS:张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