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和平咖啡馆,让娜摇醒了角落里小憩的吉尔特。
在马车里,少女一拍脑门,忽然想到《公主与私生子》的初稿落在圣奥诺雷郊区街没拿。本来是打算找小仲马要的,但当时克诺林夫妇进来了,这件事也就被让娜望到了脑后,直到现在。
想起这事时,马车离圣奥诺雷郊区街已经走远,进入了一条难回头的坎坷小道。
让娜都准备敲窗户让吉尔特掉头去拿了,但既然已经走远,干脆写信让小仲马寄来吧。
一个多小时后,马车回到巴黎近郊。
见到让娜早早回来的罗丝大喜过望,询问在父亲那边有什么消息,有没有受什么委屈。让娜如实表述了小仲马对她作品的赏识,但隐藏了与克诺林夫妇不愉快的部分,免得罗丝生气。
罗丝即吃惊又感动,她不懂什么是好的小说,也不懂被小仲马夸赞意味着什么。
自家小姐被夸赞,这就是让罗丝感动的点。
中午罗丝炖了一锅浓郁的蔬菜汤,还有冷盘,奶酪和火腿面包。罗丝本来以为让娜会在小仲马那边吃,因为那边的饮食肯定更高级,小姐很难有这种口福。
出乎她的意料,让娜竟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小姐,之后有什么打算呢?”
“大概会写一本新的小说吧,题材还没有确定,但眼下我想好好休息一下。”让娜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摇摇头,没有太旺盛的精力回答罗丝的问题。
她在反复思考今天圣奥诺雷郊区街发生的事,还有小仲马在岳父母面前的表现。
他并没有因为自己能写小说这件事而对她的未来更改规划,当克诺林先生要求她早点嫁出去时,小仲马没有任何异议,反而说会尽快去办。就算他要对克诺林夫妇妥协一点,那也可以委婉说发现了让娜的写作天赋,可以换一条路等等,去试探对方的反应。
但小仲马没有,当克诺林夫妇给他压力时,他只是在低声下气地妥协,表示等让娜毕业就会办好这件事。相对来说,他的立场只是比克诺林夫妇延后了一点,根本上并没有改变。
因此本质上来说,小仲马还是站在克诺林夫妇那边,不过是温和派,而克诺林夫妇则是主张宁可让娜休学,也要把她嫁出去,一刀两断的激进派。
就算小仲马真的退缩,不再压力让娜,娜杰日达家里那边也会一直压力。而小仲马在会客厅的表现,也说明他不敢违逆岳父母的决定,他在克诺林先生面前惊慌失措的模样,让娜到现在还历历在目。
就算她真的说服了小仲马,也无法说服另外一大帮人。毕竟小仲马对她还有骨血情谊存在,愿意倾听让娜的话,但是娜杰日达那边对她只有百分百的厌恶。
让娜真正意识到一件事情,她在对付的不只是小仲马,而是一大群人。
今天的克诺林夫妇就是例子。
能摆脱这种束缚的,或许只有独立一种办法。
想到这里,让娜若有所思地打断了罗丝习惯性的唠叨:
“罗丝阿姨,如果我们不再依靠仲马先生的钱财支撑,而是靠我自己,我也许就不用再承受那些逼迫和压力了,我们会比现在更幸福。”
正在吃腌鲱鱼的罗丝脸刷得白了,支支吾吾道:
“小姐是遇到什么困难了吗?怎么突然有这个想法?”
“只是突发奇想而已。”让娜摇了摇头,她不想细说今天遭遇的一切,这只会让罗丝担忧,“不说这些了,吃饭吃饭,你炖蔬菜汤的手艺又见长了呀—”
当天让娜写了封信,让小仲马把稿子寄回来。
翌日是周六,让娜一觉睡到中午,随后罗丝说有一位名为“米歇尔·莱维”的先生想要见她。罗丝还紧张兮兮地问是不是让娜在外面欠债了,被人上门要债。
让娜头晕乎乎的,思索了一下这个名字,慢慢张大了嘴巴。
“不是,他真的把我的稿子给编辑看了?”
当时让娜一再说过不会公之于众,也从没想过这本初稿会落到编辑手中。
见到让娜的表情,罗丝以为少女不想见,就提议把他打发走。
毕竟以后写出新的作品,还是要和这些出版商合作的。要是请对方吃上一次闭门羹,以后在巴黎任何一个报社和出版社的投稿都会更艰难。
让娜穿上平日穿的枣红大衣,来到会客厅。
而在那里,米歇尔·莱维等候已久。此人在十九世纪的出版行业中占重要位置,他与大仲马、乔治桑、圣伯夫等等文学家都有合作过,且在1853年,莱维推出了“莱维文库”,以统一的装帧和1法郎的低廉价格销售文学作品,让中下层人也能轻松接触到图书。
在米歇尔·莱维之前,书籍几乎是贵族和精英阶层的专属品,主要靠手工印刷和装订,一本的价格就能顶上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是莱维的工业化生产和价格机制压缩,才让书籍能大大方方地摆在法国普通人的书架上。
米歇尔·莱维就相当于书籍界的福特,“莱维书库”就像是书籍界的福特汽车。
既是商人,也是这一领域的革命家。
莱维死后,他的兄弟卡尔曼·莱维继承了莱维的事业,发展出著名的“卡尔曼—莱维”出版社,直到一百多年后二十一世纪的法国,也依然是最富盛名的出版社之一。
莱维身着深色黑礼服,带着单边框眼睛,是巴黎中产阶级最标准的打扮。
“抱歉了,仲马小姐,我知道不邀而来不太符合礼仪。但是那部作品还是驱使我来到这里了,如果这冒犯到了您,还请您原谅。”
“这没什么,我已经睡了一上午了,你恰好处在我睡醒的点来。”让娜揉了揉眼睛,笑了笑。
“那太好了,我想谈谈关于《公主与私生子》这本书。仲马先生昨天引荐给了我,我读完之后就冒昧地求问了您的住址,这对我真的很重要。”莱维的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让娜在对面沙发坐下,缓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