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请在这里稍作等待。”小仲马收起复杂的脸色，朝仆役皮埃尔使了个眼神，然后起身离开。
会客厅空掉后，让娜仰起头，在松软的沙发上闭起眼睛休息。一路跑过来太过劳顿，刚才还要不停地讲话，让她不免产生一些疲乏，只好趁这个关头歇一下。
为了保暖，少女的手自然而然伸到了大衣里，却发现有哪里不太对劲。
自从开始写那本书，往大衣里摸本子就成了让娜的一个习惯。这时老位置空空如也，让少女一下子睁开眼睛，坐直身子扫视桌子，也摸遍了衣服的每个兜。
“坏了，落在他那没拿回来。”睁大眼睛的让娜突然呢喃道。
与此同时，会客厅外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也传来沉闷的愠怒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可以分辨出那是一个老者抱怨的声音，还有连连不断的道歉声。
随着他们往会客厅接近，声音也清晰起来。
“先生，如果您手头有更重要的事，我们最好还是不在这叨扰您了。”老者压着声音道，其中隐含的怒火，连隔着墙的让娜都感受到了。
“不是叨扰，只是刚才和她说了点话而已，请您别介意。”小仲马歉意的声音道。
在仆役皮埃尔的带领下，让娜很快见到了克诺林夫妇，典型的贵族老者穿着。
两人对让娜的态度也如她所料，眼中满是歧视与鄙夷。只是碍于小仲马的面子，姑且给让娜点了下头，算是对她的问候，随后就仰着脸用鼻孔看她了。
让娜对此早有所料，自己可是未来女婿年轻时和女工生下的私生女，受到憎恶和轻蔑很正常。不如说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个关头都会是这种态度。再加上私生子在这个时代本就不受待见，克诺林夫妇厌恨她也属于人之常情，让娜都能理解。
少女一直保持着礼节，像客人一般端坐着。
只要克诺林先生不针对她，她就愿意一直保持礼节，直到熬完这一切之后回家好好休息，早点回去见到罗丝阿姨，再给阿黛尔和埃莱奥诺尔看那本小说。
但在心里，她一直祈祷着这一切早点结束，回去快点见到罗丝阿姨。
接着克诺林夫妇和小仲马随口谈了些东西，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小仲马近况如何，娜杰日达如何怀念俄国的生活，蜜月的行程和购置房产等等...这些都与让娜无关，她听了两三句就没再听了。
父亲信中说克诺林夫妇只是想来看看她，那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让娜已经在心里筹划，今晚该和罗丝阿姨一起吃什么了。
但接下来的一句话，把少女的思绪拽了出来。
“所以小姐的事情什么时候办完？我听说小姐还在拉马丁中学读书，是吗？”克诺林先生突然把话题拉到了让娜身上，让少女脑海中自家厨房的景象一下子消失掉了。
话题虽在让娜身上，但是朝小仲马问的，他们的眼神始终没有移向过让娜。
“是的，今年让娜在读拉马丁中学的哲学班，明年就能毕业了。”
十九世纪法国的公立中学分为六个年级和毕业班，毕业班又分为哲学班、数学班、修辞学班和自然科学班等等分支。六年级时小仲马为她选择了哲学班，因为这是相对来说最容易的。
而在克诺林先生看来，这一切全是闹剧，让娜根本没必要上学。
只要让娜嫁人，那么关于她的所有绯闻就会烟消云散，小仲马和娜杰日达的幸福也能得到保障，让娜也能体面地活下去，这是多少私生子求之不得的结局。
因此在克诺林眼中，送让娜去上学毫无逻辑可言。
作为私生女的让娜，天生就没有受教育的权利，这就是小仲马岳父的看法。
他只是摇了摇头，浅笑道：“请您告诉我，这些对小姐有用吗？仲马先生，您应该快点给小姐安排正事。这不仅有助于您的幸福，对小姐也将有巨大的裨益，但您拖了几个月呢？”
“可是让娜还差一年就能拿到中学文凭了..”小仲马为难道，额头上出现汗珠。
“完全没必要。”克诺林先生拄着手杖，毫不掩饰地嗤之以鼻，“那些身份正当，出身贞洁的女人才该得到教育，但是对小姐嘛...我看没有这个必要。”
克诺林先生往让娜这边撒去一眼，嘴角轻蔑地勾了一下。
“我听说仲马先生之前给小姐介绍了亨利·让·杜邦先生，这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会。对小姐而言也是不可多得的殊荣，但据我所知，这件事好像没有后话了。”他责备地盯着小仲马。
“这个.....”小仲马一时语塞，不知该说什么。
“老实说吧，仲马先生，我希望在今年年末看到小姐的事情办成，让小姐彻底脱离您的生活。这样我女儿在俄国那边也会清净下来，没有人再会嚼你们的舌根。你们两位年轻人可以享受你们的幸福，至于小姐，她也会有应该有的归宿，巴黎会忘掉这一切，您就当从未犯下这个错误。”
“我尽力吧，克诺林先生。”小仲马低下头，带着无奈道。
一边的让娜缓缓皱起眉头。
克诺林先生错愕地睁大眼睛，连小仲马也惊讶地回头，想要补救什么，却只感到无力。
“你...你说什么？”克诺林颤巍巍拿起手杖，指向让娜。
“我觉得您有些过分，所以不想再忍了。”在三人的注视下，让娜站起身。
他都用“犯下这个错误”来形容自己了，让娜也不觉得再有理由尊重他了。对她态度上的轻蔑，或是言辞上的讽刺，她都可以接纳，但是这样直言侮辱还是有点过分了。
要是罗丝在场，恐怕会把茶点扔他一脸。
走出会客厅后，身后很快传来小仲马的脚步，他焦急的声音从让娜身后想响起：
“没必要这样，如果你讨厌他，我们可以去别的地方再谈。”
“我答应过吉尔特先生的，到点就离开的。”让娜停下脚步，回头微笑道。
刚才克诺林说出那样的话，小仲马居然只是点头接受了，那一刻让少女颇为失望。起码现在，让娜不想再和小仲马说话了。
这个借口编得很糟，小仲马也知道是假的，但他看出来让娜不想再留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