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坠入了错愕与惊奇的网中，时而像是被定身般呆住，时而连连叹息。
等的时间太久，让娜也感到了无聊。看来让小仲马正在消化这一串他无法理解的现实，在过往印象与当下现实的冲突下，这位作家的心中正在波涛汹涌，经历着一场彻底的洗礼。
而在小仲马受洗礼的同时，让娜悄悄拿起了一块糖渍栗子添入口中。
这种甜点从16世纪的弗洛伦萨传入法国，经历三个世纪的演变后，已成为宫廷贵族和上流社会餐桌上的经典甜点。由于做法复杂，让娜的仆人们不懂得如何做，她在近郊的宅子里是吃不到的，。
法国的甜点多种多样，不同阶级之间亦有千差万别。
有时上流社会做一道餐后甜点用的废料，就能抵得上工人阶级一天的工资。
感受着糖渍在小舌头上划开，再结合会客厅里温热的气息，让少女逐渐有了瞌睡感。她的眼皮开始沉重，随后开始打架，眼前小仲马看稿的景象越来越模糊。
就当眼皮快要闭上时，颤抖的声音打断了她：
“请让我再确认一遍，这的确是你写的，而不是他人代写或是口授？请原谅我的冒犯，但若能听到事实，我仍将感到无比荣幸。”小仲马闭上眼睛冷静了一下，随后说。
“不是代写或口授，罗丝可以作证。”让娜回答，“罗丝您是知道的，这位乡村姑娘的性格就是大大咧咧的，从来不会撒谎，其余仆人也能作证的。”
“我并非怀疑你，亲爱的女儿。”
吊灯照耀下，小仲马的额前出现肉眼可见的晶莹。他又从前到后翻了一遍，像是要确认什么东西，最后把本子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让娜面前。
“我想这是一个奇迹，你用三个月的时间做了这份工作？”
“大概半个月吧，说实话，这种小说算不上什么，只是十六世纪骑士小说的经典题材。而且故事也是老套路了，没有什么太创新的地方，只是因为这是处女作，所以才挑这种题材。”
“套路和经典可是两种东西啊，那些量产作家嘴上打着经典的名义，而去复刻各种套路，最后拼凑出一堆。而你，我的女儿，我认为你在这本书中巧妙地再现了骑士小说的精髓，这绝不是各种套路拼凑在一起的粗制滥造，而是一本精心雕琢的匠品。起码对你所写的题材来说，的确如此。”
“您是这样认为的吗...”
“你大可放心我的眼光。”小仲马突然露出爽朗的笑容。
让娜对此毫不怀疑，不过她倒没想过这本书能收到如此大的赞誉。她是想过系统会帮她发力，不过没想到发力这么大，一下就成了小仲马口中的所谓“经典”。
这只是她的试水之作而已，她自认为上不了什么台面。
小仲马前倾身子，怀着深远意味拖长声音问道：“你愿不愿意把它先留下来，我给某些报刊或出版社的编辑联系？对此你不必费心，这些我会帮你办好。”
“那可不行。”让娜急忙道，“这种小说有什么发行的必要吗？现在市面上不缺这种题材吧，哪怕这本真是这种题材中的佼佼者，也不会有太大差别吧。”
在当今法国的市面上，骑士小说依然在印刷，不过多是通过报刊，或是便宜廉价的单行本的形式。这些书只是消闲读物，文学价值不大，读它们的多半是家庭主妇，识字的高级仆役或者喜欢冒险的青年学生，法国的各个报纸上都会偶尔刊登一些俗套的骑士小说，来填充空白版面。
简而言之，当人们无聊时，会信手翻一本骑士小说来打发时间，但不会把它们当成正儿八经的书籍来对待。毕竟现在的骑士小说都是稿费作家的粗制滥造，没有什么细读的必要。
稿费作家是十九世纪欧洲的一个特色，这些人不是文学家，只是靠凑字数来换取微薄稿费的下层人群罢了。稿费作家也多是穷学生，落魄贵族，律师学徒或教师等等，和文学没半毛钱关系。
而当今流传在巴黎人手上的所有骑士小说都出自他们之手，质量也可想而知。
“我觉得您言过其实了。”
“并非如此，我甚至认为这本书会让巴黎人陷入狂热，刊登这本书的报纸订阅量会大涨，会引得人们来竞相模仿，但没有一本能模仿成你这样。”小仲马慢慢陷入一种喜悦的状态，“米歇尔·莱维先生会很喜欢它，当然还有巴黎那些报社。”
米歇尔就是当年出版《茶花女》的出版商，也是小仲马一直合作的出版商之一。
这时的让娜已意识到小仲马是认真的，他真的想把自己的处女作公之于众。少女从没想过会这样，她以为小仲马会夸一下她，然后她能接收一些经验，为下本书做准备。
“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为什么你笔下的女巫是勒菲弗尔小姐的名字？”小仲马微微蹙眉，“这或许会引来一些争议，但如果勒菲弗尔小姐同意的话......”
让娜其实也清楚这一点，创作时不用真实人物的姓名是所有创作者默认的原则，不管是文学作家还是稿费作家。但让娜下笔时就没想过要发行出去，只是为了方便，就直接用名字了。
毕竟邪恶女巫就是埃莱奥诺尔本人啊。
此时，面若冰霜的仆役皮埃尔也来到屋里，鞠躬说道：“老爷，克诺林夫妇已经等很久了，他们想知道今天是否还有荣幸见到您的女儿。”
“天呐，我快忘了这回事了。”小仲马一拍脑门，转向让娜，“你是否愿意现在见见他们？”
“当然可以，我都无所谓了。”
小仲马的脸色不太好看，对贵族来说，去见一个私生子是一种很掉价的行为，只是因为小仲马承认让娜是他的女儿，他们才勉强余尊降贵。
现在居然因为一个私生子，让他们等了那么久，他们的轻蔑之中肯定又有气愤。
小仲马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让娜可能要承受来自岳父岳母的数倍轻蔑。
“我希望你有所准备......”小仲马为难道。
“我真的无所谓的，真的。”让娜勉强笑了笑，他人的轻蔑对她来说不算什么，这是每个私生子都不得不品的一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