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爱音擦了擦脸上的泪迹,慢慢转过身,一步步向楼梯走去。
然而,就在她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刚好从一旁的电梯走出。
“玛雅姐姐?”
那人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爱音。
“啊,爱音……”
高阶玛雅穿着病服,脚步踉跄地停在那里。
两个人就那么互相注视了几秒。
尽管都没有说话,但目光中却已经交流了许多东西。
在这次事件里,她们是为数不多的知晓一切的人,也是真正意义上的同盟。
在需要追踪怪兽、防备高层,甚至都不能信任科特队的情况下,二人显然是对方最珍贵的盟友。
也因此,在这一刻的对视中,两双目光里都流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
过了片刻,玛雅开口道:
“爱音,那个,对不起……我没能救下那两个人……我辜负了你的期待。”
极短的沉默。
“不,玛雅姐姐,你已经很努力了……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很难做到的,我们也只是尽可能去争取一下而已。毕竟是外星来的怪兽基因,人类研发不出抑制药剂也是正常的……”
不。
玛雅的眼睛微颤一下。
……不是这样的。
并不是没能研发出药剂。炼金之星,明明已经要救下那个科学家了。
原本一切都会没事的。
玛雅攥紧了缠着绷带的双手,身体也开始轻微晃动。
然而,在注视了这个女孩许久后,她终究没有把当时的真相说出来。
“炼金之星,确实也尽力了……”
玛雅这么回答。
轻叹口气,爱音语气犹豫地,问出另一个问题:
“玛雅姐姐,关于那件事……那个U盘的事……”
她的声音添了一丝颤抖。
“关于那个真相,我们又该怎么办呢?我……我无法就那么视而不见。”
玛雅直直看着这双银色眼睛。
是啊。
这孩子,终究不可能当做无事发生的。
她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这个真相就会一直留存在她体内,如猛兽一般啃食她的内心。
“玛雅姐姐,我果然还是不能就这么保持沉默。我想把这件事揭露出去,告诉全世界。”
千早爱音的脸上,浮现着某种悲伤而青涩的固执。
玛雅笑了。
她忽然感到欣慰。
如今地球的守卫者,是自己面前这个粉发女孩,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呢?
可是……这份欣慰很快变成了担忧。
爱音啊,今后的道路,你能走得顺利吗?
玛雅伸出手,摸了摸眼前的这抹粉色。
“爱音,你忘记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了吗?你现在已经没有证据了。”
倔强的声音立刻响起。
“可是……我是奥特曼,我总有办法去拿到证据的。”
玛雅重重地摇了摇头。
“爱音,我希望你把我上次那番话,牢牢记在心里,永远不要忘记。正因为你是奥特曼,所以你绝对、绝对、绝对不能,以奥特曼的身份对人类做出有敌意的举动。”
爱音沉默了。
此刻,两个人都在脑中思考,那可能出现的情况——
如果她真的以奥特曼的身份,去向官方施压,甚至直接动手,将会发生什么?
在民间,来之不易的“守护神”形象将会轰然破碎,整个社会将陷入对她的极度恐慌之中。秩序、经济、民心、生活,将全部如同泡沫一般爆裂。
对于官方,已经达成联合的美日欧政府,将把她当做头号威胁,不惜一切代价控制、管束她,务必要将这个威胁彻底压制。
原因无他——就算她的目的是替人类社会清除一颗毒瘤,将詹姆斯·沃克为首的人体实验首恶全部揭露,然而,此举无疑是“以个体的绝对力量行使个人意志”的做法。
这一次,你的意志似乎是做一件维护正义的事,但下一次呢?你是否还会用你的绝对力量,跨越制度和法律,去做其他出自你个人意志的事?
到时候,谁来确保你的个人意志是对的?谁来确保你依然在维护正义?
谁来为你的力量和后果负责?
这份恐惧,只会有零次和无数次。
“守护者”的权威一旦被打破——不管出于何种理由——恐惧都必然会在这八十亿人心中蔓延,将奥特曼视为威胁,甚至潜在的敌人。
至于官方的情况,就更简单了——凡有权力的人,绝对无法容许一个,力量凌驾于自己之上,并曾有过敌意的威胁长久存在。
更何况……在这颗蓝色行星的官方之中,又有多少个詹姆斯·沃克呢?
下一次,奥特曼的巨拳,是否会挥在自己头上?
诚然,源源不断的怪兽还需要奥特曼去对付,然而到了那一步,奥特曼本身就已经是巨大的威胁,对官方来说,区别已经没那么大了。
因此,他们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控制、威胁奥特曼,甚至与之为敌。
而到时候,千早爱音只有两个选择——服从,或者反击。
选择服从会有多么惨痛的下场,这自不必说;而一旦反击,那就会招致官方更为强力的攻击,甚至可能会促成全球政府联合。
而如果再反击,就会招致更强的反击,如此循环无穷无尽,直到……
直到人类被奥特曼彻底毁灭。
是的,以她的力量,完全能做到这一点。灭掉一切军队,灭掉所有政府,彻底变成这颗星球的毁灭者。
到那时候,这场争斗才会终结。
然而……
到了那一步,她还是奥特曼吗?
她还是千早爱音吗?
不。
她会崩溃,她会绝望,她什么都没有守护,也彻底失去了自己的一切生活和希望。在她手里,只剩下一个濒临灭绝的行星。
到时候,谁又是胜利者?
……根本没有办法。
千早爱音,她尽管有“神”的力量,但她绝对不能以奥特曼的身份跟人类社会为敌。
不管这背后的目的是多么正义、动机是多么崇高,都绝对、绝对不行。
当奥特曼为了维护正义向人类而出手的那一刻,她就必然只会走向两个结局——
自身死亡,或者带来毁灭。
而这背后的原因,只有一个:
千早爱音,她既是奥特曼,也是人类。
因为,她两者皆是。
如此,她必然得永远背负,那如山峰一般沉重的压力和责任,哪怕,会感到窒息。
玛雅脑中快速闪过这一切,再向爱音看去,她此刻低垂着头,脸上满是复杂的神情。
不知道,她是否也想到了这些。
玛雅深吸口气,再次开口道:
“总之,爱音,请相信我吧。这件事,你一定不能去管。”
爱音艰难抬起眼皮,嗓音多了一丝沙哑。
“可是……难道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吗?”
高阶玛雅沉默了片刻。
在她脑中,蓦然浮现出那幅绝望的画面——
几百支冒着硝烟的枪口。
如暴雨般骤降的子弹。
废墟里哀嚎着惨死的幸存者。
以及,明明已经被治愈的风森正树,和中弹后再度重生的怪兽。
片刻后。
高阶玛雅低沉而颤抖的声音,缓缓响起:
“嗯……是啊。”
缠着绷带的手,更攥紧了几分。
“……爱音,就这么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