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爱音眼前忽然扑来一阵铺天盖地的黑暗。
她尽力稳住身体,这才不至于跌倒在地。
……绝望啊。
绝望像毒针,几乎刺穿了她的心脏。
怎么办,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呢?
自己明明知道真相,明明知道恶人就在那里,明明亲眼目睹了无辜者惨死……然而,却根本无法还风森正树一个清白,无法为那些死在废墟里的人讨一个公道,也无法让真希前辈瞑目安息……
千早爱音忽然感到喘不上气。
我明明……手里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不是吗?
就连奥特曼的力量,也无法跟人心对抗吗?
以她的经验和聪明,当然也推演出了用奥特曼的力量去解决这件事的后果。
毕竟,爱音经历过身份暴露后的一系列事件,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当初自己承受了何等的压力,这是她绝对忘不了的。
倘若自己公开跟官方为敌,揪出那些首恶官员,民众确实会解气,也会感谢自己。
但是呢?
此后,新的威胁就诞生了——
一个比核弹都强大的巨人,居然仅仅以自己的个人意志就向人类出手,而且她才16岁,此前还失手杀过人……这难道不是更恐怖的事情吗?
很多人,都会这么想。
爱音当然也想明白了这些。
站在玛雅身前,她的喉咙堵塞了许久。
「就这么算了吧。」
就这么算了吗?
眼泪又一次生满眼眶,爱音重重喘了几口气。
胸口分明压着一座山峰,可身为奥特曼,她却无法将之击碎。
沉寂的空气中,玛雅也久久没有再说话。
过了片刻,爱音才终于勉强调匀气息,转移话题道:
“那,玛雅姐姐,你的伤怎么样?”
“我很幸运,除了左边鼓膜受伤,以及身上的一些皮肉伤之外,基本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
爱音松了口气,接着又问道:
“那你现在是要去哪里吗?”
“嗯,我想去看看我那个表弟。也就是这次一直在努力研究药物的炼金之星成员。”
爱音微微一愣,随即恍然道:
“原来是他啊……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走在路上,玛雅语气低微道:
“我真的很对不住这个孩子……是我拜托他进行研究的,结果最后,却让他落得这样的下场,我……实在是没法跟他家人交待。”
这样的……下场?
爱音瞳孔一缩,心头立时揪紧——
难道伤得很重吗?
炼金之星作为此次的外援,又是民间团体,受到的伤害无疑有科特队的责任。
而爱音早就把自己当做了防卫队的一员,此时听到这些话,心中也是一阵愧疚。
很快,爱音跟着玛雅来到一间病房,敲门入内。
这也是一间单人病房,面积还算宽敞,此时除了病人之外,床边还坐着两个女孩。一个个子偏矮,皮肤白皙;另一个则个头略高,皮肤有些暗,左臂吊着石膏。
玛雅见到她,似乎非常惊讶。
“啊,同学,是你啊,你的伤没关系吗?”
左臂受伤的女孩正是鲁帕。
听到玛雅的问题,她刚想站起身,结果身体一软,又坐回椅子上。
旁边的女孩见状,赶紧上来搀扶:“你不要乱动,伤还挺严重呢!”
鲁帕尴尬笑笑,看向玛雅:
“谢谢您的关心,我的伤姑且没什么大碍,就是左臂骨折,加上流血有点多。用不了多久就能养好。”
玛雅点点头,侧脸对爱音说道:
“爱音,这个女孩是我在这次事件里遇到的,当时……真的帮了很大的忙,是个非常勇敢的孩子。”
爱音赶紧走上来,见到鲁帕似乎比自己大,便开口道:
“前辈,您好。”
“啊,难道这位就是……”
鲁帕瞳孔忽然睁大,而她身旁的女孩也跟着倒吸口气。
“我是千早爱音……请多指教。”
“真的是你啊!”
矮个子女孩脸上显出惊喜之色,似乎想走近些,但立刻又停在原地。
玛雅微微一笑,问道:
“对了,同学,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这位是你的朋友吗?”
鲁帕点点头,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
“是的,因为担心我,她专门过来的。啊,我叫鲁帕,搬到日本来没有多久;这位是海老塚智,是我的室友,也是我的乐队成员。”
“诶?乐队?”
似乎捕捉到了关键词,爱音眨了眨眼睛。
“鲁帕前辈,你们在组乐队吗?”
鲁帕和海老塚智对视一眼,前者回答道:
“是的,我们有一个五人乐队。千早同学,那个……”
她微微一顿。
“我们听过MyGO的演出,你们的歌很出色。”
如今,全日本没人不知道MyGO,甚至可以说,这支乐队已经是地球上最出名的乐队之一,知名度堪比披头士的程度。
原因无他,这可是“奥特曼的乐队”啊。
爱音刚刚暴露身份的时候,立马有媒体翻出了她所有的资料信息,而她所在的乐队便是讨论度最高的话题之一。
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当初五人尚且只是无名乐队时的那场演出,那两曲《碧天伴走》和《春日影》,以及千早爱音开场失误三次的表现,几乎成了全国无人不知的存在。
大多数人在担忧她的精神承受力,有的人在看乐子,然而像鲁帕这样的乐手,却是会用心去听她们的音乐。
“千早同学,谢谢你一直以来守护城市。还有……我对你们乐队所遭遇的事情,感到非常抱歉。”
爱音连忙摇摇头。
“不,鲁帕前辈,您不用谢我,那是……我的职责。”
【我们乐队所遭遇的事情】
爱音突然心脏一痛。
如今,她已经弄不清楚,MyGO到底还存不存在了。
也许,自长崎素世死去的那一刻,它就已经轰然破碎。
在那之后,自己和灯产生了巨大的裂缝,亲手解散了乐队;然而,最后误会解开以后,MyGO也并没有正式宣布过重组。
而且说起来,其实也根本无法重组吧?就凭后来的情况,莫说少一个人,就算全员都在,难道还能正常开展乐队活动吗?
已经,绝对不可能了。
自己的生命里,只剩下了那份沉重的职责。
而到了今天……这支乐队的希望,似乎还在不断继续破碎着。
吉他手要离开东京了。看似只是换个城市生活,但在今天的怪兽背景下,或许这次分别……就是永别。
而更重要的是……鼓手的左臂,彻底断掉了。
是的,她这辈子,再也打不了鼓了。
如今,哪里还有什么MyGO呢?
这么想着,爱音又一次红了眼眶。
察觉到她的不对劲,鲁帕赶紧想转移话题,但玛雅已经率先开口:
“鲁帕,我梦他怎么样了?”
“啊……高山先生刚刚已经醒过一次,精神状态还好,现在又睡过去了。”
“这样啊……”
玛雅上前两步,看着病床上的表弟,胸口蓦然一阵刺痛——
在他的右腿处,白色的被褥之下,俨然是空荡的床面。
……都是因为自己请求他们帮助,才让这个只有二十岁的孩子,失去了自己的右腿。
我永远,都对不起他。
玛雅用力闭上眼睛,身体忽然一晃。
爱音见状,赶紧上前搀扶:
“玛雅姐姐,你怎么了……”
她将目光扫过病床,立刻沉默下来。
原来……自己昨天在废墟里看到的那个断腿的青年,就是玛雅姐姐的表弟。
胸口轻微颤动,爱音抓紧了玛雅的手。
病房暂时陷入安静。
直到,鲁帕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高山先生救了我的命,我……无论如何也想报答他。”
话音刚落,病房门突然被打开了。
“喂,我梦,还活着吗?”
?
几人全都转头看去,正是藤宫博也踉跄着走了进来。
“藤宫先生,你怎么也下床了?你的伤……”
玛雅眉头一皱,但藤宫只是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就是背后有点烧伤……”
是因为保护那个男孩。
在地球人造兽的轰炸里,藤宫将那个男孩牢牢护在怀里,因此背部被相当程度灼伤。
他走到病床边,向床上看了一眼。
“这家伙还没有醒吗?他还活着吗?”
“高山先生在休息。”
鲁帕如此回答。她的语气有些平淡,似乎是对藤宫的说话方式感到不满。
玛雅又一次看向爱音。
“爱音,这位也是炼金之星的成员,是位计算机领域的天才,这次真的帮了我大忙,他叫……”
“藤宫先生?”
一个有些急促的声音响起,几人全都一愣,转头看去,发现说话的人竟是海老塚智。
藤宫眼睛微眯,转头看向她:
“呃,你认识我?”
“真的是你吗?”
海老塚智似乎有些许激动。
“那个……日本最年轻的人工智能先驱,您还记得几年前的巡回演讲吗?”
藤宫歪了歪头,想了几秒,有些恍然:
“哦,你是说那年为了申请到经费,我不得不被安排去各个中学鬼扯的那次……”
“对,是的!”
话音刚落,海老塚智忽然嘴角一抽。
原来,那次演讲在他眼里是这样的吗?
“呃,那你是?”
面对藤宫的问题,海老塚智微微低了低头。
“仙台秀野女子学园……您在我们学校的礼堂做过全仙台唯一一场演讲。当时您选了一个志愿者上台参与实验,那个人就是……”
“哦,那就是你啊。”
藤宫挠了挠头。
“仙台……呃……对,我记得的。”
真记得吗?
他自己恐怕也说不清。
但海老塚智却继续语气轻快道:
“那时候,我才刚刚初一,您的演讲……我印象非常深。
“‘我的梦想,是研究大海。世界上的国家为了竞争实力,纷纷往太空里发展,却很少有人明白,大海其实才是我们人类未知的、具有价值的故乡。’您当时这么说,我一直记到现在。”
“啊,那个,只是……”
藤宫轻轻皱了皱眉。
这确实是自己曾经的梦想。
只是,如今连他自己都快要忘了。
“对了,您演讲时带去的那只仓鼠……它还在吗?”
听到这个问题,藤宫愣住了。
过了几秒,他才淡淡回答:
“这都过去多久了……仓鼠没有那么久的寿命。”
海老塚智眼中的光亮黯淡了一些。
但很快,她接着说道:
“藤宫先生,您当时跟我们说,如果过得不开心,那就养只宠物吧,特别是与众不同的宠物……因为它能提醒自己,‘我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藤宫盯了她良久,点点头。
“那你养了什么?也是仓鼠吗?”
海老塚智笑了。
“不,我养了一只守宫,和一条蛇。”
呃……
“这也有点太与众不同了吧……”
藤宫溢出一丝苦笑。
“不过,你还记得我的那番话……多谢你了。”
听到二人的对话,鲁帕有些惊讶。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才养那些东西的吗?
这倒是第一次知道。
而且,更感到诧异的是……自己很少见到海老塚智对一个人这么热情,甚至,这好像是第一次见她这样。
她平时身上的刺,只会让人觉得难以接近。
“您不用谢我……能再次见到您,我很高兴。您的伤严重吗?”
“这家伙啊,死不了的。”
海老塚智的问题刚刚落下,病床上就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几人全都一愣,同时向床上看去,却刚好看到高山我梦打趣般的神情。
“你们放心好了,藤宫这家伙死不了的。”
“我梦!你醒了!!”
玛雅一步踏到床边,凑在我梦身前。
“你感觉怎么样?你身上有力气吗?”
“没事的,玛雅表姐,我已经没事了。”
我梦挤出一个笑容,然而,那笑容里却分明带着苦涩。
在原本平静的生活中,却突然遭遇这样的事情,稀里糊涂就失去一条腿……这样的事情,谁又能轻易接受呢?
“你这家伙真是命大啊。”
藤宫的声音传来,吸引了我梦的注意力。
“那当然了,熬死你之前,我是不会死的!”
两道视线对在一起,先是流过一阵戏谑的挑衅,但很快,目光就变成了欣慰和笑意。
你这家伙也活着,真是,太好了啊……
这时候,病房的门又被推开了。
“我梦,我梦是在这里吗?!我……”
一个年轻的女孩挤了进来,眼眶带泪地冲到病床前。
在看到我梦的瞬间,她直接扑了上去——
“我梦,你……你没事吧……”
“敦子?你怎么还是找过来了?我不是说过我没事的吗?”
女孩名叫佐佐木敦子,是我梦的大学同学。
看着我梦的断腿,她瞬间就泪如雨下。
“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到底怎么弄的啊,我梦?!”
啜泣声一时环绕在房间中,我梦只能不知所措地握着敦子的手,想说点什么却又无从开口。
他只能一遍遍重复:
“没事的,没事的,很快就可以出院啦……”
藤宫背后的伤口传来一阵疼痛,鲁帕无意识看了一眼左臂的石膏,而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玛雅忽然抿紧了嘴唇,呼吸声重了几分。
爱音有些疑惑,轻声问道:
“玛雅姐姐,你怎么了?是伤口发痛吗?”
高阶玛雅转过头,向她挤出一个笑容。
“我没事……伤口不疼。”
然而,她的脸却分明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