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奈又睡过去以后,凛凛子便姑且告辞,并送都筑先回去休息。毕竟老人熬了一晚上,身体有些支撑不住,现在乐奈的情况已经好转,也不必太过担心了。
乐奈的父母和沙绫则继续留下照看她,爱音在短暂呆了一会之后,便也离开了病房。
但没想到的是,爱音还没走出几步,身后居然响起一个声音:
“爱音,请等一等。”
爱音愣住了。
这是要呗的声音。
转过身,正是要呗追出了病房,站在她面前。
看着她眼眶红肿的样子,爱音不禁有些紧张,双手开始无意识揉搓。
“要阿姨,您……”
要呗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道:
“爱音,刚刚的事情……很对不起。阿姨不该那么说你的,是阿姨不好。”
爱音摇了摇头。
“不……我能理解您的,毕竟……”
指尖刺进掌心。
“毕竟……没能保护好大家……这就是我的失职……”
话音刚落,要呗便柔声说道:
“不,你做得已经很不容易了……阿姨刚刚不该说那些话的,爱音,其实我们大家都应该感谢你才对。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们可能早就都……”
声音渐渐落下,要呗吸了吸鼻子,挤出一个笑容。
“还有,刚刚也是你治好了乐奈的眼睛,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但是……阿姨真的很感谢你。”
“您不用谢我,乐奈酱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无论如何我也会……”
“……不,必须得谢谢你。”
要呗向面前的粉发少女微微低了低头。
而后,空气暂时安静下来。要呗的眼神非常复杂,似乎在犹豫着什么。
过了良久,她才终于咬着嘴唇说道:
“爱音啊,对不起……但是,我们必须得把乐奈带走了。”
“诶?”
爱音愣在了那里。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足足过了半分钟,才又轻颤道:
“您……您说什么?”
“我们必须得把乐奈带走了。”
要呗看着爱音的眼睛,叹了口气,用尽量温和的语气道:
“我知道,爱音,乐奈是你们乐队很重要的成员,你们都很在乎她,而且……说出来怕你不信,你们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唯一被她当做朋友的人。”
说到这里,要呗嘴角露出一个悲伤而无奈的笑容。
“这孩子,一直都特别在意你们,从前和平时期的时候总跟我们说,说她找到乐队了,而且是很有趣、很喜欢的乐队……怪兽出现之后,也总是担心着你的事情,还说过想要保护你们来着。”
想起女儿当时一脸认真的表情,要呗不禁嘴角微微一扬。
“除了弹吉他的时候,我们真的很少见她那么认真。”
听到这些话,爱音心中颤动的同时,手指揉攥得更加用力。
从对方的口吻里,她已经明白了些什么。
果然,要呗话锋一转,接着说道:
“但是,爱音啊……乐奈这孩子,受的苦已经太多了,也已经遇到好几次危险了,我们当爸妈的,不能再让她过这种生活了。”
爱音垂下一点头。
“其实,当初怪兽刚刚出现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开始筹划搬家了。只是那时候,我爱人在国外还没有回来,所以很多事情解决不了。
“但,经过这几个月的打点,我们家也算是终于安排好了。这个时期想离开实在太困难了,我们甚至把在东京的两所房子都卖掉才准备好的……”
话音落下,又过了几秒,爱音轻声问道:
“阿姨,你们……要搬去哪里?”
“一开始想出国,但是以阿姨家的能力实在是做不到……最后决定搬去京都。”
要呗挤出一个笑容。
“至少,那样能够让乐奈和我母亲,过上平安一点的生活吧。”
走廊陷入一阵沉默。
爱音明白她的意思。
东京,实在太危险了。多次怪兽袭击全都聚集在这个地方,成片的城市沦为废墟,数不清的民众惨死……生活在这里,是无法保证明天的。
然而,经济和政策的巨大压力,又让能够搬离的人少之又少。因此,凡是有能力离开的家庭,都像拥有一个重生的机会一般。
良久后,爱音缓缓抬头,透过眼中的泪光笑着说道:
“离开这里也好……阿姨,祝你们一路顺风。”
是啊。
同朋友的离别,固然会感到悲伤、痛苦,甚至窒息。
可是,如果朋友能脱离这个危险的地方,又何尝不是好事呢?
难道就因为自己不愿和她分离,就要阻止朋友去更安全的地方、过更好的生活吗?
那是……何等的自私啊。
爱音闭上眼睛,将睫毛上的一滴泪水挤落。
“你们……什么时候动身呢?”
“已经随时可以走了。但是,我们想让乐奈最后参加完那孩子家人的葬礼。”
她说的是立希。
“毕竟……她一定希望葬礼的时候,乐奈能陪在身边吧。”
爱音久久没有回答。
她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究没有让自己痛哭出来。
又过了许久,她才哽咽道:
“我明白了。谢谢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要呗心里长叹了一口气。
看着面前这个女孩摇摇欲坠的样子,她心里又如何不难受呢?
原本,在十多年的成长后,女儿终于如此难得地拥有了一群朋友,一群能让她发自内心去关心、在乎的朋友……只有要呗自己才知道,这对女儿来说是多么珍贵的事情。
可是……如今,她却不得不亲手,把女儿从朋友身边带走,将她们拆散。
今天,她确实因为情绪崩溃而过分地指责了千早爱音,但……要呗心里其实非常明白,这个女孩走到今天,到底有多辛苦。
她尊敬她、佩服她,同时也发自内心地感激她所做的一切。
然而,作为母亲,要呗首先要考虑的,始终是女儿和家人。
也许,千早爱音真的很需要乐奈这个朋友陪在身边,在她最艰难、最脆弱的时候,给她有力的关心和支撑。
可是……不容置疑的是,留在奥特曼身边,实在是太危险了。
在要呗眼里,离开东京、离开千早爱音,对乐奈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幸运的是,要家刚好能支撑起这次搬家。都筑作为本地著名的音乐人自然有很多积蓄,夫妻二人也都是工作优异的精英,此外家里还有两处价值不菲的房产。
因此,既然要家能给乐奈创造这难得的条件,要呗便决心带女儿离开这个危险之地,去更有希望、更有明天的地方生活。
之后,或许还会努力离开日本……但这就是日后再考虑的事情了。
而此刻,看着硬撑眼皮、满脸泪痕的爱音,要呗心如刀绞,但还是逼着自己说道:
“等参加完葬礼,我们就要走了。到时候……跟乐奈道个别吧。”
爱音心脏停了半拍。
似乎经过了一番剧烈的挣扎,她颤声回答:
“……我明白了。”
这声音仿佛快要碎裂一般。
要呗胸口一痛,咬咬嘴唇,想说一句“祝你今后平安”,但又觉得这句话太过于虚伪——自己有什么能力和资格对城市的守护者说这种话?
如此,她便把话又咽了回去。
二人继续面对面沉默了半天,要呗最终长吸口气,向爱音深深地,鞠了一躬。
而后,便转身回了病房。
这条悠长的走廊,瞬间变得空旷而寂静。
爱音一个人站在那里,低垂着头。
眼泪一滴滴掉下去,打湿了她的鞋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