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乃小姐脸上的笑容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向前迈了一步。
那一步带来的压迫感,却让空气都沉了几分。
「文化祭实行委员长... ...迟到?而且,还优先去了班级那边露面?」
她的声音依旧带着笑意,但音调压低,像某种柔韧而冰冷的金属丝,缓缓缠绕上来,将相模整个包裹住,
「嘿... ...真是有意思的优先顺序呢。」
刚才还开朗随性的人,转瞬间露出近乎审视的冰冷表情,这种反差带来的冲击比单纯的严厉更令人不适。
雪之下阳乃的可怕,很大程度上就在于这种收放自如且毫不掩饰的温差。
她清楚地展示着一个事实:
顺遂时她可以是最迷人的同伴,一旦触及逆鳞或被她判定为「失格」,那冰冷的锋芒便会毫不犹豫地刺出。
「那、那个... ...因为班级那边也有重要的事情... ...」
相模拼命想解释,声音却有些发虚。
就在这时,阳乃脸上倏地又绽开春花般明媚的笑容,仿佛刚才的寒意只是错觉。
「啊哈哈!不过嘛,这才对嘛!」
她拍了下手,语气轻快,
「委员长就是要充分享受文化祭才行!自己都乐在其中的委员长,才能带动气氛嘛!不错不错!诶——你叫... ...甜面酱?啊算了,就叫你‘委员长酱’好了!」
「非、非常感谢... ...」
相模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有些懵,但脸上还是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甚至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大概是因为进入委员会以来,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直白地,哪怕是这种略显戏谑的方式肯定她作为委员长的某种特质。
阳乃趁热打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混合着亲昵与无奈的表情:
「对了,委员长酱,有件事想拜托你哦。我呢,想参加有志团体,本来想跟雪乃酱商量来着,但她好像不太愿意呢……姐姐我,是不是有点不招人喜欢呀?」
她微微歪头,语气带着刻意的、让人明知道是表演却很难硬起心肠责备的可爱。
「诶... ...」
相模下意识地看向雪之下。
雪之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避开了视线。
「... ...可以啊。」
相模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声音稍微大了些,甚至搬出了不久前刚听来的话术,
「有志团体本来就不太够,作为毕业生参与的话,那个... ...‘加强与地域联系’的呼吁也能满足吧?」
现学现卖得倒是挺快。
我冷眼旁观道。
「呀——!太好了!谢谢你!」
阳乃立刻露出惊喜的表情,甚至夸张地拥抱了一下相模,随即又退开,目光望向窗外,带着怀念的口吻喃喃道:
「嗯... ...毕业了还能回到母校,感觉真棒呢。告诉朋友们的话,大家一定会羡慕吧——」
「是、是这样啊... ...」
「对啊,我偶尔也会特别想回来看看呢... ...」
阳乃的话让相模短暂地陷入思索。
一旁的叶山和雪之下几乎同时,极轻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放弃感。
相模似乎没注意到,猛地一拍手:
「... ...啊!那样的话,邀请您的前辈或朋友一起来参加,不是更好吗?」
「哦!Good idea!我现在就联系他们,可以吗?」
阳乃眼睛一亮,立刻拿出手机。
「请、请别客气!」
相模连忙点头。
「请等一下,相模同学。」
雪之下试图阻止,声音有些急切。
但相模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带着一种难得的底气说道:
「有什么不好嘛?反正有志团体也不够,和地区交流的问题也能顺便解决,不是一举两得吗?」
她真的没看出来,这根本就是被牵着鼻子走了吗?
还是说,看出来了,但更享受此刻这种做决定的感觉,以及... ...能压过雪之下一头?
「... ...这是两码事。」
雪之下的声音低沉下去。
「有什么关系嘛,别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里来呀。」
相模脸上露出了混合着得意与「我很大度」的笑容。
从单纯的行为逻辑上看,此刻的相模似乎更通情达理,而沉默的雪之下则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雪之下没有再反驳,只是紧紧抿着唇。
「... ...果然会变成这样。」
叶山低声说了一句,像是早就预见到了这个走向。
我看向他,想从他那里得到一点解释,但他只是摇了摇头,拿起手边的文件:
「资料拿到了,我先回班级了。」
说完便径直离开,留下更显复杂的局面。
阳乃迅速打完了电话,从巡学姐那里拿到了有志团体的申请文件,然后自然而然地加入了相模和她的朋友、以及巡学姐的闲聊圈。
她们那边不时爆发出笑声,成了会议室里一个散发着轻松气息的小岛,吸引了大部分成员或明或暗的视线。
只有雪之下,背对着那个方向,挺直了脊背,专注地处理着面前的文件,仿佛要将自己与那片喧嚣隔绝开来。
过了一会儿,阳乃像是忽然注意到了角落里的我,起身走了过来,极其自然地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
「有在好好工作吗,少年?」
她支着下巴,笑眯眯地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 ...嘛,算是吧。」
我含糊应道,心里却拉响警报。
毒蛇靠近了。
「稍微有点意外呢,姐姐我还以为比企谷君是那种绝对会想方设法偷懒的类型。」
「哈... ...我自己也这么以为。」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呼嗯... ...看来是小静在背后推了一把呢。」
她像是了然般点点头,随即话锋微转,目光若有似无地飘向雪之下的方向,
「不过,要说意外的话,我家那位妹妹居然会掺和进来,可能更让人意外吧?」
「也许吧。」
我谨慎地回答,不想被她带进关于雪之下的话题。
「是吗?我倒觉得,她肯定会这么做呢。」
阳乃的语气变得笃定,她微微歪头,像是在观察我的反应,然后慢悠悠地补充,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毕竟,那个侍奉部... ...最近待着也不太舒服吧?而且,姐姐我以前也当过实行委员长哦。那孩子想试试看,或者想‘做点什么’的理由,不是挺充分的吗?」
她的用词轻描淡写,甚至带着点调侃,但话语里的信息却像投入静湖的石子。
社团气氛的僵局,她过往的榜样压力... ...这些碎片被她随意地拼凑起来,指向一个看似合理的动机。
她在试探,试探我是否理解雪之下此刻处境下的复杂驱动,也在试探我是否还停留在之前那个只会被动接受,懒得深入分析的状态。
又来了... ...这种把你当成实验小白鼠,观察你反应的态度。
烟花大会那晚,她也是这样,用看似随意的话语切开伤口,观察每个人的溃败或挣扎。
现在,她又想看看,经历过那些之后,这个叫比企谷八幡的样本有没有产生什么值得观察的变化。
「... ...不过,前者好像处理得不太顺利呢。」
阳乃轻笑一声,目光扫过不远处依旧绷紧着侧脸的雪之下,那笑声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别的什么。
这对姐妹的关系,远比看上去更扭曲。
被拿来比较,在相似的道路上竞争,优秀的姐姐和同样优秀却似乎永远无法超越,或者不被允许超越的妹妹?
... ...这种戏码我并不陌生,只是她们的战场更隐蔽,刀刃更无形。
「那么,」
我决定抛出一个最直接,也最可能得不到真实答案的问题,
「您到底想做什么呢?」
阳乃转过头,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那双与雪之下相似、却更显深不可测的眼眸直直地看着我。
「我说什么,你会信吗?」
我沉默了。
不信。
对于雪之下阳乃,我的认知早已固定:
一个将人心当成棋盘,乐于观察棋子挣扎,甚至亲手搅乱棋局的魔女。
任何冠冕堂皇的理由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包裹着糖衣的毒饵。
我的沉默似乎就是她预期的答案。
她脸上最后那点浮于表面的温度也消失了,恢复了某种近乎雪之下的清冷。
「那么,就当我没问过吧。」
这句话不带任何表演色彩,冰冷而平直。
我想,这或许才是剥去所有伪装后,雪之下阳乃内核的一丝真实模样
——一种对理解或解释本身感到厌倦的漠然。
她不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当她收敛起那身鲜活逼人的气场,侧脸的线条沉静下来时,与雪之下的相似度陡然升高,那是一种家族血脉里流淌的,相似的孤独底色。
因为她安静下来,周围的声音便被衬托得格外清晰。
相模那边的谈笑显得尤为响亮,甚至有些刺耳。
似乎被这种高涨的气氛鼓舞,相模忽然提高声音,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
「各位,请听我说一下!」
喧闹的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相模站在那儿,环视一周,清了清嗓子,带着一种努力酝酿出的领导风范开口:
「我仔细想了想... ...我们实行委员会的大家,也应该好好享受文化祭才对!如果连我们自己都开心不起来,怎么让来参加的大家开心呢?」
这话... ...好像在哪儿听过?
「所以,为了能最大程度地享受文化祭,我认为兼顾班级活动也很重要!如果工作进度顺利的话,是不是可以稍微调整一下节奏,让大家也能多参与自己班级的准备呢?」
这个提议让不少委员开始交头接耳。
平心而论,目前的工作进度确实超前了不少,但这几乎全是雪之下高效驱动的结果。
雪之下立刻提出了反对:
「相模同学,这个想法有问题。提前完成工作正是为了预留缓冲时间,应对可能出现的意外——」
「呀——说得挺有道理嘛!」
阳乃那明朗快活的声音再次插了进来,她托着腮,仿佛只是单纯在回忆美好的往事,
「我那时候啊,大家也都是班级和委员会两头跑,可热闹了呢~」
雪之下向她投去锐利的视线,但阳乃只是回以无辜的微笑。
这个「前例」似乎给了相模南更大的底气。
「你看,也是有成功先例的嘛!而且... ...那时候的文化祭,办得特别盛大成功,对吧?」
相模带着求证的语气看向雪之下。
雪之下无法否认这个事实,只能沉默。
相模把这沉默当成了认可,声音更加响亮:
「果然,好的传统就应该继承!这就是学习前辈的经验嘛。请不要太拘泥于... ...嗯,某些个人想法,多为大家考虑一下吧。」
城回巡学姐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
而其他委员们相互交换着眼色,似乎被放松节奏、享受文化祭、兼顾班级这些词打动了,开始有人零星地鼓掌,很快便形成了赞同的声浪。
当集体都倾向于同一个方向时,个体的发声就会被淹没其中。
最终,相模南以委员长」的身份,发布了这道让众人心情为之一松的「归班令」。
相模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那是一种终于切实感受到权力和认同的得意。
而雪之下,只是面无表情地低下头,继续处理她面前的文件,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挺直的背脊,显得格外僵硬。
「真是说了番不错的话呢,对吧,比企谷君?」
坐在我身旁的阳乃小姐再次开口,声音轻柔,仿佛刚才的一切纷争都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
她到底想看到什么?
搅乱一池春水,然后坐在岸边欣赏涟漪?
还是说,这池水本就该被搅动?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看着眼前这幅景象
——得意者浅薄的笑容,孤立者倔强的背影,以及身边这位难以揣度的观察者
——我胃部那种熟悉的、沉甸甸的不适感,又悄然浮现。
... ...果然,还是搞不懂这个人。
也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会被卷入这样的麻烦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