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离开教室,再次走向特别楼那间仿佛自带低气压的会议室。
今天没有例会,但作为记录杂务,似乎仍有零散工作需要确认
——这本身就够让人困扰了。
更困扰的是,身边还跟着叶山隼人。
「............」
「............」
我们之间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大概是我散发出的「别跟我说话」气息过于强烈,叶山也明智地没有开启任何话题。
我偷偷瞥了他一眼,他脸上既无不耐,也无困惑,只是神色如常地走着,甚至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旋律,那份从容不迫的余裕简直令人火大。
啧,不愧是现充顶点,连独自走路都能走出T台感吗?
相比之下,我这边就没那么轻松了。
和叶山独处,总会不自觉地想起千叶村合宿那晚,侍奉部教室里昏暗灯光下那些冰冷的话语。
想到连这个在所有人眼中都完美无缺,无可挑剔的叶山隼人,内心深处也可能盘踞着某些晦暗的,与他的阳光形象截然不同的东西,就让人不寒而栗。
不是怕他,而是对「完美表象之下依然存在阴影」这个事实本身感到一种生理性的抗拒和... ...微妙的悲哀。
连你都是这样啊... ...
沉默在走廊里延伸,直到我们拐过那个熟悉的L形转角。
会议室外,罕见地聚集了几个人,正探头探脑地朝门缝里张望,气氛有些异常。
「发生什么事了吗?」
叶山上前,用他让人如沐春风的语气询问。
一个回头看到叶山的女生,脸上立刻飞起红晕,结结巴巴地开始解释:
「那、那个... ...」
我忍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喂,脸红个什么劲啊!
看这姑娘羞赧又语无伦次的样子,估计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与其在这儿干等,不如亲眼去看看。
我径直上前,手搭上门把,周围人下意识让开。
推开门的一刹那,我就后悔了
——果然应该相信群众的判断,远离是非之地。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感,空气稠密得让人呼吸困难。
好几个人缩在角落,形成了沉默的围观团。
风暴的中心,站着三个人。
雪之下雪乃。
城回巡。
以及
——雪之下阳乃。
雪之下与她的姐姐相距约三步,正面对峙着。
城回巡学姐则一脸担忧和紧张地站在阳乃侧后方,像是不知该如何介入。
「姐姐,你来做什么?」
雪之下的声音比平时更冷,带着清晰的质询意味。
「哎呀~讨厌啦,别这么严肃嘛。」
阳乃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仿佛能融化坚冰的笑容,语气轻快得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
「我只是听说今年文化祭有志团体招募有点困难,作为管弦乐社的Old Girl(毕业生),想着能不能帮上点忙呢~」
Old Girl?
我还以为是某款超级机器人的缩写... ...或者澳洲牛肉?
不对,重点错了。
我立刻掐灭脑海里无关的吐槽。
这个女人出现的地方,从来就没有偶然。
城回巡学姐适时插话,试图缓和气氛:
「对、对不起啊,雪之下同学。是我在路上偶然碰到阳乃前辈,聊起来才知道的... ...好久不见说了很多,也提到今年志愿团体数量不太够,不知该怎么办... ...所以我就想,能不能请前辈她... ...」
偶然?
在雪之下阳乃的人生词典里,真的有「偶然」这个词吗?
我暗自腹诽。
但可怕之处就在于,她总能让这种明显带有目的性的巧合听起来如此自然,让人难以驳斥。
「阳乃前辈三年级的时候组织过志愿乐团,非常厉害呢!我想着,这次是不是也能... ...雪之下同学,你觉得呢?」
巡学姐小心翼翼地看着雪之下的脸色。
雪之下的下颚线绷紧了,她避开学姐担忧的视线,目光垂向地面:
「... ...那件事,我知道。我当时... ...在现场看过。但是... ...」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短暂的沉默被阳乃打破,她带着点害羞,在我看来绝对是装的的笑容,亲昵地搂住雪之下的肩膀:
「啊哈哈,巡,别这样啦~那时候只是玩玩而已。不过今年嘛,倒是想认真一点呢。如果能经常回学校练习就好了... ...所以,没关系的吧,雪乃酱?志愿团体不是还不够嘛~」
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带着一种不容拒绝却又甜蜜的胁迫感:
「如果是为了我可爱的妹妹,姐姐什么都愿意帮忙哦~」
「请别开玩笑了!」
雪之下猛地甩开她的手,后退一步,冰蓝色的眼眸里燃着清晰的怒火,
「说到底,姐姐你一直——」
「我?我怎么啦?」
阳乃不退反进,正面迎上妹妹的瞪视。
她脸上的笑容依然甜美可人,但不知为何,看着那笑容,我膝盖却有点发软,仿佛看到了毒蛇昂起的头颅,或是深渊本身在向你招手。
魔女... ...这个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
她就是那种,会用最无害的姿态,递给你一个看起来鲜美多汁的毒苹果,并微笑着看你咬下去的家伙。
「... ...又是这样。」
雪之下像是用尽了力气,咬牙撇开视线。
那移开的视线,恰好与我撞个正着。
「... ...!」
我们同时像是被烫到般,迅速低下了头,大概都在研究同一块地板的花纹。
「诶?比企谷君也在呀!呀吼~!」
阳乃像是这才发现我,用那种仿佛世纪末热血漫画主角般的夸张方式打招呼。
这又是什么新型号的精神攻击?!
「阳乃姐。」
叶山的声音从我身侧响起,他也跟进来了。
「呀,隼人~」
阳乃随意地挥了挥手。叶山也微微颔首致意。
「发生什么事了?」
叶山问,目光在雪之下和阳乃之间扫过。
「想组个有志管弦乐团玩玩,把OB、OG凑起来应该挺有意思的吧?」
阳乃轻描淡写。
「又是想到就做啊。」
叶山语气里带着一丝熟稔的无奈。
虽然知道他们是旧识,但看着叶山对阳乃略显随意的态度,还是有种奇妙的违和感。
这两人之间的空气,与周围格格不入。
「嗯?啊——隼人就像弟弟一样啦,从小就认识。比企谷君也不用对我用敬语哦?那我叫你八幡好不好?八~幡~?」
阳乃又把矛头转向我,语气甜腻得能齁死人。
「... ...呵、呵呵。」
我干笑两声,算是拒绝。
敬谢不敏。
能直接叫我名字的,除了父母,大概只有户塚... ...或许还得加上个川崎?
那家伙好像一直连名带姓叫?
算了,不重要。
总之,眼前这位魔女大人绝对不在许可名单内。
阳乃似乎很享受捉弄我的反应,心满意足地笑了笑,再次把焦点转回雪之下身上。
「所以呢,雪乃酱,我也可以参加吧?」
「... ...随你高兴。而且,决定权并不在我。」
雪之下的声音有些僵硬。
「诶?是这样吗?我还以为你肯定是委员长呢。周围的人没推荐你吗?」
阳乃故作惊讶,但那笑容分明写着「我什么都知道哦」。
的确,雪之下曾被大力推荐,理由之一就是阳乃的妹妹。
雪之下没有回答,只是别开了脸。
「那,委员长是谁呢?巡是三年级,不可能... ...难道是比企谷君?」
阳乃开了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玩笑。
我耸耸肩,表示这个锅我不背。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时刻,会议室的门被「哐」一声大大咧咧地推开。
「抱歉抱歉!在班级那边处理事情,来晚了——!」
相模南元气满满或者说,毫无紧张感地闯了进来。看她的样子,显然对会议室里正在上演的这出姐妹对峙大戏毫无心理准备。
「阳乃前辈,这位就是委员长,相模南同学。」
城回巡学姐连忙介绍。
阳乃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缓缓移到了相模身上。
又是那种眼神。
冰冷的,评估的,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的视线。
与刚才看我和叶山时那种带着玩味的打量不同,此刻她眼中似乎没有任何温度,只是在客观地评判一件物品的价值,或者... ...一个棋子的分量。
相模南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在阳乃的注视下,声音不自觉地萎缩:
「... ...啊,我、我是相模南。」
阳乃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偏头,从鼻腔里发出一个意味深长的音节:
「... ...呼嗯~」
那声音很轻,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似乎又下降了几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