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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化,或者说混乱的苗头,出现得比预想中更快。
在雪之下阳乃犹如投入石子的那次露面之后不过几天,实行委员会里开始零零散散地出现请假或迟到的人。
委员长相模南那句「大家也要享受班级活动」的发言,像是一道被曲解的赦令,在成员间悄然传播开来。
虽说大部分只是迟到二三十分钟,或者提前打个招呼早退,乍看之下并未对整体运作造成致命打击。
但这种错位轮休的感觉,就像棒球比赛里防守阵型被打乱,虽然每个人似乎都在动,但整体的节奏和衔接已经开始出现微妙的滞涩。
偏偏在这个时候,工作量却不减反增。
阳乃牵头带来的OB/OG志愿团体增加了,宣传部门需要对接的场所和物料随之增多,预算需要重新审核分配,各类协调会议和文件工作像滚雪球一样累积起来。
原本工作量就集中在文化祭当天的保健卫生和记录杂务部门,人手暂时浮动影响不大。但作为筹备核心的有志统制、宣传广报、会计监察等部门,开始显露出人手不足的疲态。
这些缺口,自然就落到了执行部头上
——更准确地说,落在了留守的学生会成员,以及雪之下雪乃的身上。
雪之下的介入确实高效,她像一台精密的人形处理器,同时处理多项任务,指令清晰,行动果断。
但个人的效率终究有极限,堆积的工作并未因此减少,反而因为前方不断有新的缺口出现,需要她补上的部分越来越多。
连我这个原本以为可以悠闲度日的记录杂务,也莫名其妙地被分摊了越来越多乱七八糟的杂活。
... ...不对劲。说好的清闲呢?
「那个... ...比企谷同学,可以稍微打扰一下吗?」
担当某部分的部长,记不清是哪个部门了,走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我知道这很麻烦但还是要拜托你」的公式化笑容。
警报!
当对方用「稍微打扰」开头时,往往意味着需要你花费大量时间。
启动应急预案!
我早已为这种状况准备了详尽的应对策略,暂命名为「面对非必要工作强塞时的四大生存法则」。
「那个,有件事想拜托你。」
对方开口。
法则一:
若未明确点名,暂时装作没听见,等待其他人接盘。
我低头,假装专注地盯着空白的笔记本。
「喂,听到了吗?」
肩膀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啧,失败。
「啊?是在叫我吗?」
我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茫然而不失礼貌的假笑。
「这项工作,想请你帮忙处理一下。」
法则二:
无论接到什么任务,先摆出极度不情愿,仿佛接到噩耗般的表情,降低对方期待值,或许能吓退一部分胆小的委托者。
我垮下肩膀,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生无可恋」。
然而,这位部长的心脏显然比我预想的强悍。
他非但没被吓退,反而微微皱眉,露出了「你这什么态度」的不悦表情。
「... ...拜托了。」
他甚至反过来,用略带强硬的口吻重复。
可恶!反被将了一军!
既然如此,只能祭出更激进的招数。
「... ...哈... ... ... ...哈啊~~~~」
法则三:
在工作中持续发出沉重且绵长的叹息,制造「此人极度消极且会污染周围空气」的印象,理想结果是对方厌烦到主动说出「不想干就回去」。
这招我在打工时曾成功触发过「以后不用来了」的隐藏CG,实战成绩斐然。
但部长只是推了推眼镜,完全无视了我的叹息污染,冷静地问:
「做得怎么样了?」
这么短时间怎么可能有进展!
我要是有这种超人效率,还会在这里被你使唤吗!
被逼到绝境,我使出了最终手段——
法则四:
以夸张,近乎泄愤的力度敲击键盘(如果有的话),制造噪音,暗示「我正在非常努力且暴躁地工作,别来烦我,再烦我可能会炸」。
幸好委员会从学生会借了几台旧电脑。
我立刻扑到一台前,开始以要把键盘敲碎的气势,噼里啪啦地胡乱输入,最后狠狠敲下回车键,发出清脆的「挞!」一声。
「辛苦了,」
部长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我先回去了。你把这个做完就可以走了。有不明白的,去问执行部那边。」
「... ...了... ...解... ...辛苦了。」我含糊地应道,内心窃喜。
成功了!
巧妙地回避了更多额外工作!
现在只需要处理眼前这一堆... ...
我的目光落回桌上那叠突然被堆过来的文件,笑容瞬间凝固。
... ...等等。
这一堆... ...全推给我了?!
而且,我不仅没能留下不好惹的印象,反而被贴上了「态度糟糕但勉强能用」的标签?
那句「做完就可以走」,翻译过来不就是「做完之前别想跑」吗?!
不要啊——!!!
社畜的生活,远比想象中更加严酷和狡猾... ...
更糟的是,杂务这个头衔似乎被赋予了某种奇妙的误解,任何看起来琐碎,没人想碰的活儿,都会理所当然地流向这里。
「那个... ...你是记录杂务对吧?这个能拜托你吗?」
另一位前辈递过来一沓厚厚的海报。
「但是这个... ...」
我试图挣扎。
「文化祭就是要大家齐心协力啊!工作也是一样!不互相帮忙怎么行!」
对方用充满青春热血且不容反驳的气势压了过来。
喂,去复印几百张海报怎么看也不是记录的工作吧... ...你倒是来帮把手啊!
但在学长「团结友爱」的目光注视下,我体内那该死的,属于日本社会人的服从本能可耻地发动了。
我接过了那沓沉重的纸张。
更离谱的还在后面。有人甚至头也不抬,只是高高举起空了的茶杯,晃了晃。
「茶。」
「... ...哈。」
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呢?
为什么是我啊?
对下级就可以连基本的请求句式都省略吗?
就算职位最低也是人类好吗?
再这样下去,我恐怕真要进化成某种校园限定版社畜了。
标题就叫《奋斗吧!SC(学畜)》好了。
搞砸了... ...早知道应该第一批加入请假大军才对。
现在,老实待在委员会干活的人,就像抽中了最糟糕的下下签。
我面前堆积的工作量,已经不是稍微加个班就能搞定的程度了。
我忍不住,对着成山的文件,发出一声悠长而绝望的叹息。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声同样沉重,却更加压抑的叹息,从会议室前方传来。
雪之下雪乃正用手抵着额角,闭着眼睛,眉宇间是清晰可见的疲惫与... ...烦躁。
而这份烦躁的源头,此刻正清晰地映在她的视野里
——不远处,雪之下阳乃一边转着笔,一边和城回巡学姐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得仿佛这里是她的同学会现场。
自从以OB/OG志愿团体身份开始频繁来学校练习后,阳乃似乎就把委员会会议室当成了新的据点,并且迅速融入了这里的环境
——以一种让人头疼的方式。
「比企谷君~我也要茶~」
阳乃笑眯眯地朝我晃了晃杯子。
「那个... ...杂务的工作范围,应该不包括这个吧,大概...。。。」
我的反驳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更可悲的是,嘴上这么说着,身体却已经自动走向了热水壶。
这种深入骨髓的社畜体质,没救了。
就在我「咕嘟咕嘟」倒着热水时,雪之下静静地放下了手中的圆珠笔。
那股骤然降临的静默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姐姐,如果是来妨碍工作的话,请回去吧。」
她的声音平静,却像薄冰下的水流。
但这招对阳乃显然无效。
她就像手握万能鬼牌的玩家,对妹妹的逐客令完全免疫。
「别这么凶嘛~我是来帮忙的哦?」
阳乃啜了一口茶,顺手拿起了旁边一份报表。
「不需要,请离开。」
阳乃充耳不闻,单手飞快地按着计算器,另一只手拿起红笔「唰唰」勾画,然后将报表轻飘飘地扔回雪之下面前。
「这里,收支对不上哦。」
「... ...我本来就打算核对。」
雪之下不快地眯起眼,但还是接过了报表。
「阳乃学姐果然一点都没变呢。」
城廻巡学姐微笑着注视姐妹俩,周身散发着温暖包容的气场,试图融化这冰冷的对峙。
但这温暖似乎只停留在她周围。
雪之下只是紧抿着唇,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以比刚才更快的速度处理文件,仿佛要将所有情绪都灌注进笔尖。
而阳乃,则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熟练,开始处理起手边的其他事务。
会议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纸张翻动声,以及某种紧绷的张力在空气里蔓延。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完全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