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那汐塔的第十个清晨,海风依旧湿润,但天空是难得一见的澄澈的蓝。
君千歌醒得格外早。
脑海里没有任何梦的残留,只剩下一个很明确的安排:
今天,把资料室整理完。
他利落地起身、洗漱,推开房门时,隔壁的门也正好打开。
羲已经站在那里。
她今天换了件米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黑色的发梢里,那抹极淡的白色光泽在走廊晨光里几乎看不见了。
她手里拿着资料室的钥匙,金属在掌心泛着微光。
“早。”
君千歌说。
“早。”
羲点头,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有些好奇:
“今天倒是睡好了?”
“嗯。今天状态不错。”
“那就好。”
两人并肩走向厨房。
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重叠,形成一种稳定的节奏。
快到楼梯口时,楼上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爱弥斯从三楼下来了。
她身上那件浅蓝色居家服,尺寸依然有些宽大,但袖口被她自己仔细地折了两道,露出纤细的手腕。
粉色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在头顶扎了一个小小的揪,用一根发绳固定着。怀里依然抱着那个旧布包,但抱得没那么紧了,更像是习惯性的姿势。
看到他们,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些,小跑着下了最后几级台阶,站到君千歌身边。
“……早。”
她小声说。
“早啊,爱弥斯。”
君千歌弯下腰,看着她,轻笑着开口:
“睡得好吗?”
爱弥斯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橙金色的眼眸在晨光中显得很清澈。
“床……很软哦。”
她补充了一句,声音比昨天大了一点。
羲的目光落在她整齐的头发上,又看了看她折好的袖口。
“自己梳的?”
她也蹲了下来,开口问着。
“嗯。”
爱弥斯又点点头,手指悄悄地摸了摸头顶的小揪,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维拉院长……给了镜子。”
“嗯~不错,很好看。”
君千歌说着,一旁的羲点头同意。
很简单的一句话,爱弥斯的耳尖却微微红了。
她低下头,手指攥紧了布包的带子,但嘴角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早餐时,三人自然的坐在一起。
玛莎阿姨端来刚烤好的面包,看见他们,笑得眼睛眯成缝:
“哟,咱们的‘整理小队’集合啦?今天是不是要干个大工程?”
“当然,今天想把它完成。”
君千歌接过面包,涂上果酱。
“有干劲!”
玛莎阿姨把煎蛋分到他们盘子里,特意给爱弥斯的那份煎得嫩了些。
“多吃点,才有力气干活。维拉院长说了,今天午饭给你们加餐,炖了她最拿手的海鲜浓汤!”
小雅和其他孩子也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资料室什么时候能开放。
“快了。”
君千歌笑着应付,随后又咬了一口面包,含糊不清的说着:
“等书架都摆好,书全上齐,就让泥萌们进去。”
“那我要看星空的书!”
“我要看机械的!”
“我要……”
孩子们的声音像一群欢快的小鸟。
爱弥斯安静地吃着煎蛋,偶尔抬头看看他们,眼眸里映着食堂暖黄的灯光,有种安静的观察。
早餐后,三人径直走向资料室。
钥匙插入锁孔,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推开门,昨天已经焕然一新的前半部分映入眼帘:
两排稳固的书架靠墙站立,上面整齐地排列着色彩协调的书籍,窗边的阅读角铺着软垫,阳光正从东窗洒进来,在干净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但房间的后半部分,依然是一片“战场”。
第三排和第四排书架还歪斜地堆在墙角,周围是更多的纸箱和杂物,像一片尚未被开垦的丛林。
君千歌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灰尘的味道已经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味。
“今天的目标是——清空后半部分,固定所有书架,完成基本分类上架。”
他宣布,声音里有种罕见的跃跃欲试。
羲已经走向工具箱,开始清点:
“锤子、钉子、水平仪、卷尺……嗯,够用。”
爱弥斯抱着她的布包,站在房间中央,目光扫过那些还未整理的角落。然后她走到窗边,在昨天那个软垫上坐下,把布包小心地放在身边。
“我……在这里。”
她说,声音小小的,像是在宣告自己的位置,也像是在说:
我会一直在这里。
工作开始。
君千歌和羲负责搬运和固定书架,爱弥斯则开始整理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零碎的小物件。
她做得很仔细,把还能用的铅笔按长短排好,把干掉的颜料管单独放在一个盒子里,把那些磨损严重、已经看不清画面的拼图碎片收集起来,装进一个透明的袋子。
过程中几乎没什么对话。
只有工具的声音:
锤子敲击的闷响,螺丝刀旋转的摩擦声。
君千歌和羲的配合已经不需要眼神示意,一个人伸手,另一个人就知道要递什么;一个人调整角度,另一个人就知道要扶住哪里。
而爱弥斯则偶尔会拿起某样东西,仔细看很久。
比如一个锈蚀的、但造型很精巧的黄铜哨子。
比如一本只剩封皮、内页被撕得只剩几页的日记本,上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今天和小雨去看了海”。
比如一叠用丝带扎起来的、画着歪歪扭扭小人的画纸。
她会把这些东西小心地放在一边,而不是扔进废弃箱。
君千歌注意到爱弥斯的动作了。
中场休息时,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拿起那个黄铜哨子。
“这个……”
他对着光看了看,才慢慢开口:
“应该是以前某个孩子的玩具。你看,这里刻着名字的缩写……”
爱弥斯凑过来看,橙金色的眼瞳里映出铜锈的绿色。
“它……还能响吗?”
“应该不会了。”
君千歌把哨子凑到嘴边,轻轻一吹。
没有声音。只有气流通过的空洞声响。
“锈住了。不过清洗一下,也许还能用。”
他笑了笑,随后递给了爱弥斯。
她接过哨子,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模糊的刻痕,像是在想象一个从未谋面的孩子,曾经怎样吹着这个哨子在走廊里奔跑。
“资料室就是这样。”
君千歌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告诉着她一些道理:
“不止有书。还有很多人留下的……时间的碎片。”
爱弥斯抬起头看他。
“那……这些碎片,也要整理吗?”
她问,声音里有种天真的认真。
“要。但不是按照‘有用没用’来分,是按照‘有没有人记得’来分。”
君千歌点头,他指向她整理出来的那几样东西:
“这些,就是有人记得的碎片。也许那个小孩子已经不在这里了,但吹过的哨子还留着;也许写日记的孩子长大了,但写下的‘今天和小雨去看了海’还在。它们留下来了,总归是有原因的。”
“……我明白了!”
爱弥斯似懂非懂,但她点了点头,把哨子小心地放回“待处理”的盒子里。
然后她拿起那叠用丝带扎起来的画纸。
丝带已经褪色,但系得很仔细,是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解开它。
画纸散开,上面用蜡笔画着各种场景:
手拉手的小人,开满花的院子,一只看起来像狗又像猫的生物,还有一幅画着三个人——
一个高个子,一个矮个子,中间牵着一个小小的。
画的背面,用铅笔写着:
【我的家。】
字迹很稚嫩,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爱弥斯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家……?)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画纸上蜡笔粗糙的质感,抚过那三个抽象的小人。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正在固定第四排书架的君千歌和羲。
两个人的背影在午后的光里并排着,一个扶着书架,一个调整垫片,动作自然得几乎没有停顿。
爱弥斯看了一会,低下头,从自己的布包里翻出铅笔和一张空白纸。
她趴在小桌上,开始画。
画得很慢,很认真。
铅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混在工具声和翻书声里,几乎听不见。
时间慢慢过去,到了午餐时间。
玛莎阿姨果然端来了维拉院长炖的海鲜浓汤。
汤汁奶白,里面翻滚着饱满的虾仁、贝类和切碎的蔬菜,香气浓郁得让人食指大动。
三个人围坐在食堂角落的桌子旁,面前各摆着一大碗汤,还有刚烤好的蒜香面包。
“哇……维拉院长的手艺果然名不虚传。”
君千歌深吸一口气,睁大了眼睛。
羲用勺子舀起一勺汤,吹了吹,小口喝下。她没说话,但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爱弥斯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勺子小心地喝汤。汤汁很烫,她吹了好几口才敢喝下去,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好……喝。”
她说,声音里有种真实的惊喜。
“喜欢就多喝点。这个蘸着汤吃,特别香。”
君千歌把自己的面包掰了一半给她。
爱弥斯接过面包,学着他的样子蘸了汤,送进嘴里。
咀嚼。
然后她抬起头,橙金色的眼瞳里漾开一层浅浅的光。
“嗯。”
她说,用力点了点头。
午餐后,休息片刻,工作继续。
下午的进度快得出奇。
第三排和第四排书架被稳稳固定,所有的书籍和杂物被彻底分类、清理。不要的东西被装箱准备处理,要保留的书籍按计划上架,而那些“时间的碎片”——
哨子、残破的日记、画作……
都被君千歌专门整理到一个贴着“星枢院记忆”标签的盒子里,准备之后交给维拉院长。
窗外的阳光逐渐西斜,从明亮的金色变成温暖的橘黄。
当君千歌把最后一本《声骸协作体发展史》放进专题区的书架,后退两步时,整个房间终于以完整的面貌呈现在眼前。
四排高大的书架靠墙而立,书籍按颜色和主题排列。
阅读角的软垫铺在窗边,光线正好。
创作区的大桌子干净整洁。
中央走道被彻底腾空,视线一眼能看到尽头的旋转书架。
夕阳的光从西窗斜射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蜂蜜般的颜色。
灰尘在光柱中舞蹈,像是庆祝的碎金。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三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终于完成了。)
君千歌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简直像是,把一个空间真正做出来了。
一种满足感从心底升起来,扎实而温暖。
君千歌看向羲。
她也正好看向他。
她靠在刚刚固定好的书架旁,手里还拿着水平仪,米白色的衬衫袖口沾了一点灰尘。她的脸颊还泛着淡淡的红晕,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
但她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瞳孔在夕阳里像两块温润的宝石。
四目相对。
没有语言。
但君千歌从她眼中读到了同样的东西:
完成了。我们一起。
然后他看向窗边。
爱弥斯还趴在小桌上,还在画。
她画得很专注,粉色的小揪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夕阳的光把她整个人包裹起来,给她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
君千歌走过去,脚步很轻。
爱弥斯没有察觉。
他走到她身后,低头看向画纸。
纸上用铅笔画着一个房间的轮廓。
四排书架,窗边有软垫,中央有走道。
细节还很稚嫩,线条也不稳,但能清晰地看出是这间资料室。
而在房间中央,画着三个人。
一个高一点的,头发涂成黑色,旁边标注着“千哥哥”。
一个稍矮一点的,头发涂成黑色,旁边标注着“羲姐姐”。
中间一个小小的,头发涂成粉色,旁边标注着“爱弥斯”。
三个人手拉着手。
画的顶部,用铅笔写着几个字,字迹认真得几乎刻进纸里:
【我们整理好的家。】
君千歌的心口轻轻一滞。
他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画得真好。”
爱弥斯吓了一跳,猛然回过头,看见是他,脸一下子红了。
她下意识想用手捂住画,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我、我……随便画的。”
她小声说,手指有些紧张地绞在一起。
“这可不像是随便画的哦?”
君千歌指着画上的三个人,轻笑着开口:
“嗯,画得很像呢。”
爱弥斯抬起头,橙金色的眼瞳里闪着不确定的光:
“……像吗?”
“像。”
君千歌肯定地点头,然后指着画上那个代表他自己的小人,再次笑了:
“尤其是我,头发乱糟糟的这点,抓得很准。”
爱弥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很小很小的笑容。
她拿起画,小心翼翼地递给君千歌。
“那……送给……千哥哥。”
她说着,声音也很轻,似乎带上了小心翼翼的期待。
君千歌愣了一下,随后接过画,纸张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他看了一会,然后认真地说:
“谢谢爱弥斯,我会好好收藏的。”
爱弥斯的脸更红了,但她笑得更明显了些,眼睛弯成了月牙。
羲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
她站在君千歌身后,看着那幅画。
目光在画上停留了很久,然后抬起,落在爱弥斯脸上。
“画得不错。”
她说,声音比平时更柔和一些:
“抓住了重点。”
爱弥斯看向她,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布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小块浅蓝色的布,边缘已经磨损,但洗得很干净。上面用更深的蓝色丝线,绣着一个简单的图案——
三颗星星,排成一个细小的三角形。
针脚有些歪斜,能看出是初学者的作品。
“这个……”
爱弥斯把布片递给羲,声音更小了:
“是之前……在村里学的。昨天晚上自己绣的,但是绣得不好……”
羲接过布片,手指抚过那歪斜但认真的针脚。
三颗星星。
一颗稍小,两颗稍大,它们紧密地靠在一起。
羲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爱弥斯。
“绣得很好。”
她将布片小心地折好,指尖在那歪斜的针脚上多停留了一瞬,才放入衬衫胸前的口袋。
“谢谢,爱弥斯。”
“……嗯。”
爱弥斯低下头,耳尖红得几乎透明,但肩膀放松了下来,那是一种终于送出珍贵之物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