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又下沉了一些。
橘黄的光逐渐变成深金,然后是瑰丽的紫红。
资料室的工作正式结束。
君千歌锁上门,钥匙在掌心沉甸甸的。
“走吧,去吃饭咯~”
“嗯。”
“好~”
晚餐的食堂比往日更热闹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轻松愉悦的气息。
玛莎阿姨在厨房门口笑着朝他们招手,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今晚的菜肴。
“快来快来!听说咱们的‘知识宝库’今天竣工啦?维拉院长特意吩咐,今晚加菜庆祝!”
她的语气有些不敢相信,这几天时间居然能清理完那么多东西。
君千歌望去,桌上果然比平时丰盛:
除了常规的炖菜和面包,还多了一盘烤得金黄的黎那汐塔风味鱼排,一碟清炒的、带着海盐清香的时蔬,甚至还有一小碗淋着蜂蜜的浆果酸奶。
孩子们已经围坐好,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明天要去资料室看什么书。
小雅的声音最响亮:
“我要第一个进去!看一整天星星的书!”
君千歌、羲和爱弥斯则静静地坐在了他们常坐的角落位置。
爱弥斯今天似乎格外放松,她小心地把旧布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桌上的鱼排。
君千歌拿起筷子,先给爱弥斯夹了一块最大的、刺最少的中段鱼排,放到她的小盘子里。
“尝尝这个,玛莎阿姨的拿手菜,外脆里嫩。”
爱弥斯看了看盘子里的鱼排,又抬头看看君千歌,小声说:
“谢谢千歌哥哥。”
她用叉子小心地叉起,吹了吹,然后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外皮在齿间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内里雪白的鱼肉鲜嫩多汁。她的眼睛立刻幸福地眯了起来,像只尝到美味的小猫。
“好吃吗?”
君千歌笑着问。
“嗯嗯!好吃!”
爱弥斯用力点头,嘴角沾了一点金色的碎屑。
君千歌伸手,轻轻擦掉她嘴角的碎屑。
“慢点吃,还有很多。”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已经做过无数次。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抬头,正好对上羲的视线。
羲正静静地看着他们。
她手中的勺子停在汤碗边缘,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食堂温暖的灯光,似乎有些复杂。不是惊讶,也不是不悦,更像是一种……遥远的触动,仿佛看到了某种久违的画面。
她就这样看着,看着君千歌为爱弥斯擦去嘴角食物的手指,看着爱弥斯信赖而放松的神情,一时间忘了动作。
君千歌的心微微一动。
他看到了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柔和,以及那柔和之下更深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在照顾爱弥斯、构建这个小小“家”的过程中,他似乎……有些忽略了身边这个同样安静、同样需要被纳入这个温暖的“家人”。
(我居然现在才意识到?)
没有犹豫,君千歌用公筷夹起另一块同样烤得恰到好处的鱼排,放进了羲面前的盘子里。
“你也尝尝。”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目光温和地落在她有些怔愣的脸上:
“今天最辛苦的是你,固定书架的时候都是你在出力。”
羲的睫毛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块突然多出来的鱼排。金黄色的表皮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油光,热气袅袅升起,带着香料和海鱼的香气。
她沉默了几秒。
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片柔软的缓冲地带,让她能消化这突如其来的、直接而又温柔的关怀。
然后,她拿起自己的叉子,小心地将鱼排边缘一小块没有刺的肉分离出来,送入口中。
咀嚼。
吞咽。
她抬起头,目光重新看向君千歌,那双总是沉静如秋水的金色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漾开了一圈细微的涟漪。
“……很好吃。”
她说,声音比平时更轻。停顿了一下,她又补充道:
“……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仿佛比平时承载了更多的重量。
君千歌有些开心的笑了,那笑容明亮而温暖,恰如此刻食堂里弥漫的温馨气氛。
“那就多吃点啊。哦对,这个也很爽口,也吃吃。”
他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
爱弥斯看看君千歌,又看看羲,似乎感受到了两人之间流动的某种暖意。
她低下头,小口喝着自己碗里的汤,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着。
这顿晚餐在一种格外宁静美好的氛围中结束。
孩子们陆续离开,食堂渐渐安静下来。
玛莎阿姨端着空盘子过来收拾,目光在他们三人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的笑意深得漾出了皱纹。
她没马上走,而是用围裙擦了擦手,声音却让整个角落都安静了一瞬:
“瞧瞧你们这仨……往这一坐,灯一照,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一家里出来的呢。”
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着今天天气如何不错,说完就转身回了厨房,留下那句话让三人愣了一下。
离开食堂,走在回房间的走廊上,暖黄的壁灯将三人的影子拉长。
爱弥斯依然小跑在前面一点,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是否跟上。
君千歌和羲并排走着,步伐一致。
“明天,资料室就真的属于大家了。”
君千歌再次提起,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带着回响着。
“嗯。”
羲应道,侧脸在光影中显得柔和:
“是个很好的开始。”
“不只是资料室。”
君千歌轻声说,目光看向前方爱弥斯小小的背影,又落到身边羲沉静的侧影上:
“很多事都是。”
“……”
羲没有立刻回答。
而爱弥斯抱着她的布包,仰头看着他们,小声问:
“那……我们明天还来吗?”
君千歌和羲对视了一眼。
“来。”
君千歌揉了揉她的头发,随后思索了一会,才开口:
“不过不是来整理,是来用它。来看书,来画画,或者就坐着发呆。”
爱弥斯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连连点头:
“……嗯!”
“那……晚安?”
再次道晚安,她便跑上楼后,剩下君千歌和羲两人站在原地。
走廊的光在羲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柔和。
“那个绣片,她准备了很久吧。”
君千歌旧话重提,但语气更深了一层。
羲的手轻轻地按在胸前的口袋上,语气有些复杂:
“嗯。针脚很新,她昨晚应该是没怎么睡觉才绣完的。”
“她在试着……把我们也绣进她的世界里。”
他叹了口气,似乎明白了爱弥斯的心意。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一次,羲的目光没有躲闪,而是坦然地看着君千歌,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已经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清澈的平静。
“今天,感觉不像是在整理一个房间。”
君千歌继续说,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羲抬眼看他,用眼神询问。
“像是在……搭建一个家。”
他轻笑着开口,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走廊的窗外,恰好传来远处市政声骸的夜间播报声,柔和的女声报着时与气温。
那声音短暂地侵入这片宁静,又很快消散,反而让两人之间的沉默显得更加深邃。
羲没有笑。
她微微偏过头,走廊壁灯的光在她侧脸上流淌,让那惯常清冷的神情显得朦胧。她沉默了几秒,那沉默并不空洞,反而像在仔细掂量“家”这个字的重量,以及它是否配得上他们这三日来的灰尘、汗水、沉默的配合和偶尔交汇的目光。
然后她转回视线,金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映着一点他的轮廓。
她顿了顿,声音比平时更轻,但又却因为这份轻而显得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存在的真理:
“是事实。”
然后她推开门。
“晚安,千。”
“晚安,羲。”
门轻轻关上。
君千歌回到自己房间,没有开灯,直接走到窗边。
黎那汐塔的夜晚再次降临,万家灯火如同倒悬的星河。
但他今天没有看夜景。
他低头,看着手中爱弥斯画的那幅画。
简陋的线条,稚嫩的笔触,三个手拉手的小人。
还有那行字:
【我们整理好的家。】
指尖拂过画纸上那个代表“羲姐姐”的小人,又拂过那个“爱弥斯”,最后停在“千哥哥”上。
晚餐时羲那一瞬间恍惚的目光,接过鱼排时细微的颤动和那声清晰的“谢谢”,还有最后那句“是事实”……
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一种比完成资料室更充实、更温热的暖流,静静漫过他的心。
这不是漂泊中的偶然停靠,这是正在亲手搭建的、可以安心归属的港湾。
他把画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
然后坐下,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在纸面上停留,然后开始移动。
————
《君千歌的日记》
【日期:第十天】
【资料室整理完了。
整整三天,从一片混乱到井然有序。当最后一本书上架的时候,夕阳正好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金色。那一刻的满足感,很扎实,像在心里放了一块温热的石头。
但今天最珍贵的,不是房间变得整齐。
是爱弥斯画的那幅画。
她画了资料室,画了我,画了羲,画了她自己。三个人手拉手,站在“我们整理好的地方”。她写字还很用力,一笔一划,写得特别认真。
她把画送给了我。
羲收到了一块绣片,蓝色的布上绣着三颗星星。爱弥斯说是在村里学的,花了点时间,绣得不好。但羲把它放进了胸前的口袋。
我知道,爱弥斯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把我们“纳入”她的世界。用画,用绣片,用她仅有的、从过去带来的东西。
而我和羲,也在用我们的方式接纳她。
不再只是“照顾一个需要帮助的孩子”。
资料室完成了。
但有些东西,好像才刚刚开始。
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一种“我们是一起的”的归属感。
维拉院长说得对,星枢院是迷途星辰的枢纽。
而现在,三颗星辰的轨道,似乎正在慢慢重合,形成一个微小但稳固的星系。
明天,资料室会正式开放。
孩子们会涌进去,找他们想看的书,坐在我们铺好的软垫上,用我们清理干净的桌子。
而我和羲,还有爱弥斯,大概会坐在窗边,看着他们。
那画面,想想就觉得……很不错。
有种淡淡的、但持续散发热量的幸福感。
对了,今天爱弥斯喝汤时眼睛发亮的样子,特别可爱。
这大概,不是什么坏事吧?
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