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桐樱只觉心脏处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悄然消散，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卫宫白收回了手，那双燃烧着赤红的瞳孔如潮水般褪去，重新变回了平日里那双沉静的琥珀色。
樱下意识地抚上心脏的位置，指尖尚能感受到卫宫前辈掌心残留的余温。
“前辈……做了什么？”她小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白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但是没能擦掉，反而将血污抹得到处都是，脸上瞬间多了几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哦，”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晚的菜色，“把你心脏里的那只虫子烧了。你不知道吗？它一直寄生在那里。”
间桐樱怔住了，一片死寂中，赶来的远坂凛将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心脏里有虫子？怎么回事！”凛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这突如其来的厉喝让樱和白都吓了一跳。樱是因为凛的关心而手足无措，白则纯粹是被吓到了。
“凛，你……”
白的埋怨还没说出口，凛已经一把抓住了樱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即便当年父亲远坂时臣将樱过继给间桐家，为了避嫌她不得不压抑对妹妹的关心，但如今间桐家的当主已死，避嫌早已是无稽之谈。更何况，此刻得知樱的心脏里竟被种下了虫子，这种骇人听闻的虐待怎能让她不心急如焚！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远坂凛担忧的目光落在间桐樱的身上。樱望着远坂凛焦急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近乎贪婪的满足感。
“想让姐姐一直这样关心我……”
这个念头刚一冒头，她便慌忙将其按了下去。
“不不不，这样就好，只要姐姐能关心我就足够了。”
她努力挤出一个微笑。这是她被送往间桐家后，姐姐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向她展露关怀。
“已经没关系了，前辈已经帮我解决了。”
虽然间桐脏砚已被消灭，那些深植于灵魂的恐惧与伤痕却不会轻易消散。但无论如何，事情总算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了，不是吗？
远坂凛望着眼前故作坚强的妹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凝固在了紧抿的嘴角。
“我说啊……”
实在看不下去的卫宫白及时插话。她脸上未干的血迹让那张本该清秀的面容显得有些滑稽又可怖，活像个刚从战场爬出来的小花猫。
“我看你们之间以前应该关系不错吧？怎么现在说话都跟锯嘴葫芦似的，犹犹豫豫的？”
白一边说着，一边试图用袖子擦掉脸上的血污。可惜那血迹已经干涸，她越擦反而越像在涂鸦，最后她只能无奈地放弃，看着眼前一个扭捏不安、一个沉默不语的俩人，重重叹了口气。
“不管你们在顾及什么，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憋不出来，这画面也太过于悲哀了。”
白眼珠一转，立刻找了个借口转移话题：“对了，这屋有卫生间吗？我得去洗把脸，不然吓到人怎么办。”
间桐樱愣愣地指了个方向，白冲她摆摆手，转身就往那边走，把独处的空间留给了这对姐妹。该说的她都说了，要是这两人接下来还是只会大眼瞪小眼，那她也没辙了。
“唉，清洗这玩意儿也太费劲儿了。就没有那种‘清理身上污渍’的魔术吗？”
走廊里隐隐传来她不满的嘟囔声。
“真是的，早晚要找个机会学一下。这要洗到猴年马月……”
随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房间里只剩下间桐樱和远坂凛面面相觑。空气中的尴尬似乎被那句抱怨撕开了一道口子，留下的沉默里，多了几分微妙的暖意。
“那个……樱。”
远坂凛别过头，似乎不敢直视妹妹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气才将这句话说完。
“你这些年，过得很不好是吗？”
她的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疏离和僵硬，但间桐樱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层坚硬外壳下掩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关心。
樱低下了头，眼眶瞬间红了。她没有回答，只是双手死死地抓住了远坂凛的手臂，仿佛那是溺水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指尖传来的力道有些疼，却让凛的心更疼。伴随着那细微的抽泣声，凛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即便她当年刻意在间桐家附近徘徊，即便她曾试图关注那个被带走的妹妹，最终还是没能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巨大的自责和心疼瞬间击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远坂凛闭上眼睛，不再去想什么避嫌，什么规矩。她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抱住了怀中颤抖的妹妹。她没法治愈樱过往那些深不见底的伤痛，但此刻，她只想用体温告诉对方——
从今往后，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分毫。
……
水声停歇，卫宫白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湿漉漉的自己。
脸上还挂着几滴未干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那双刚刚还燃烧着赤红的瞳孔，此刻已彻底褪去，变回了原本沉静的琥珀色，只是眼底深处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乌利尔……”
刚才向大天使乌列尔借力，其实是一场豪赌。赌祂是否真的如上帝所说的一样，偏爱自己，赌祂是否愿意将力量借予自己。幸运的是，她赌对了，而且赢得比预想的还要彻底——乌利尔对她的偏爱，似乎远超她的想象。
“仅仅只是流了些血泪，代价未免也太轻了。”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抹去眼角最后一点湿润，“要是让那些教会的人知道，能随意调动大天使之力却只付出这点代价，怕不是要把我当成圣女供起来，还是镶金边的那种。”
为了给门外那对姐妹留出足够的时间去打破隔阂，白特意在狭小的卫生间里多逗留了片刻。水汽氤氲，模糊了镜面，也模糊了时间的流逝。
“也不知道她们俩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她叹了口气，指尖在光滑的瓷砖上划过一道浅痕，“搞得那么别扭，看得人心里堵得慌。”
希望凛能抓住这个机会，把那些深埋心底的话都说出来吧。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份刻意营造的宁静，紧接着是远坂凛略显僵硬的声音：“喂，你还要在卫生间待到什么时候？”
白耸耸肩，推门而出，脸上带着几分无辜：“这不是在给你们谈话时间嘛……我杵在那儿算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素白却有力的手猛地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衣领，又将她拽回了小小的卫生间里。门板在身后“砰”地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白，我问你，樱心脏里的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远坂凛的神色凝重而担忧。她试图从樱口中问出真相，可妹妹最后只是报以沉默的微笑。无奈之下，她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卫宫白身上。
白靠在洗手台边，闻言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那个老东西，间桐脏砚，他的本体早就不是人类了，全身都是由虫子构成的。寄生在樱心脏里的那只，才是他真正的核心——大概是觉得躲在年轻女孩的心脏里最安全吧。至于更糟糕的打算……”
她顿了顿，目光看向凛，“恐怕是等时机成熟，就直接夺取她的身体作为新的容器。”
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好啦，别摆出这副表情。”
白摆了摆手，安慰道：“那老虫子最后确实死了，连渣都没剩下。所以你担心的夺舍什么的，肯定不会发生了。”
听到“连渣都没剩下”这句话，凛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对于卫宫白的话，她莫名地感到一种可信服的安心。既然她说脏砚死了，那便是真的灰飞烟灭了。
看着凛如释重负的样子，白反而好奇起来，忍不住问道：“既然你们是这种关系，那你和樱到底是什么？”
凛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黯淡。白见状，立刻识趣地摆手：“哎呀，如果不想说就算了，毕竟是隐私……”
“我们是姐妹。”
凛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让白愣在原地。姐妹？她上下打量着凛，实在难以将这两个气质截然不同的人联系在一起。
好吧，仔细看眉眼的轮廓，确实能找到几分相似的影子。
“在我们还小的时候，都展现出了十分出色的魔术才能。”凛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但是家族的魔术刻印只能由我们其中一人继承。所以，和家族魔术刻印相性更好的我留了下来，而樱……则是在第四次圣杯战争前，被过继到了间桐家。”
白的头顶几乎要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因为只能由一个人继承，就把另一个活生生的孩子送给别人家？这是什么歪理？”
这一刻，她对自己所处的这个魔术师世界有了更清晰、也更厌恶的认识。
不过按照白的说法，间桐家的魔术刻印大概率就是和虫子有关了，真调查清楚了就是窥探其他魔术师家族的魔术秘密了。
这下真是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凛叹了口气，眉宇间尽是疲惫。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挽回，再多的假设也只是徒增伤悲。
凛和白推开卫生间的门，刚走出来，就看见樱正安静地站在走廊里等着她们。
“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白率先开口问道，目光在樱身上扫视了一圈。
樱摇了摇头，原本笼罩在眉宇间的阴郁似乎散去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明媚了许多。
“谢谢前辈，我感觉身体好多了。”她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轻松。
随着间桐脏砚的彻底消亡，寄宿在她体内的刻印虫也失去了源头，不再构成威胁。此刻的她，感觉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枷锁，前所未有的轻盈。
“不过……”远坂凛的眉头微微蹙起，似乎还有些担忧，“间桐脏砚死了，真的没问题吗？”
“放心吧，”间桐樱语气平淡地给出了定心丸，“我会帮忙掩盖的，就说爷爷出远门了。”
听到樱的话，白再次在心里默默吐槽：这老虫子真是天怒人怨，死得一点都不冤。
远坂凛也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从樱的口中，她们得知了间桐家如今的状况——除去已经化为飞灰的脏砚，只剩下她和间桐慎二了。
临走前，凛像是一只护崽的母鸡，对着樱啰嗦地叮嘱着。
樱听着姐姐这番有些霸道却又充满关怀的话，心里泛起一阵阵暖流，那是久违的、名为“依靠”的感觉。
“我知道了，姐姐。”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听到这个称呼，凛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了一片温柔的笑意。她伸手揉了揉樱的头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樱站在间桐宅阴暗的门口，目送着白和凛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这一幕，让她想起了多年前被送到间桐家的那一天，她也是这样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远坂时臣带着姐姐离开。
但这一次，心境已然不同。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孤身一人。她的身后，有了可以安心依靠的港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