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罗德里戈的某次交流之后,查账的节奏慢了下来,德内克不再追求一天核对完十几二十家店铺。
他每天只挑三四家,或者更少。
账目看得更细,问题问得更迂回,补缴的税款数额却未必比之前多多少。
罗德里戈对此没有意见,他乐得清闲。
胡安和埃斯特万也是。
阿巴达尔教会发的外勤津贴是按天算的,任务拖得久些,他们还能多领几天外勤费。
只要德内克这个书记官没意见,上面催得不紧,他们何必急着回去面对仲裁官那张永远没有表情的脸。
地下城的日子因此显得悠长。
潮湿的空气,昏暗的光线,混杂的气味,还有那些在阴影里打量他们的目光,都成了日常的一部分。
商户们对他也熟悉了。
那个总跟在一队教会执法队员身后、拿着记录本和羽毛笔的年轻书记官。
起初是戒备和敌意,后来发现他查账虽然仔细,却不会故意刁难,补缴的数额也都在可接受的范围内,态度便缓和了些。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德内克清楚,这种缓和很大程度上源于罗德里戈和他手下那几把出鞘的剑。
在这里,力量比道理更容易被听懂。
至于休息时间,他经常在中午时分,在“石炉”餐馆或者附近另一家卖炖菜和硬面包的小摊,遇到安洁莉娜。
第一次是巧合。
德内克和罗德里戈小队刚核对完一家卖皮革制品的铺子,正是午饭时间。
走进“石炉”,就看到那个棕发侧马尾、头顶狐耳的少女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放着一盘几乎没动过的肉排,正低头快速翻阅着手里一叠用麻绳扎起来的信件,另一只手拿着羽毛笔,不时在信封上做个标记。
“安洁莉娜?”
德内克走过去打招呼。
少女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认出是他,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容。
“书记官先生!真巧。你们也来吃饭?”
“嗯,工作告一段落。”
“那正好,我一个人占一张桌子怪浪费的。”
安洁莉娜把摊开的信件拢到一边,腾出位置。
德内克和罗德里戈他们坐下。
老板照例端上汤、面包、肉排和啤酒。
安洁莉娜这才放下笔,拿起刀叉,开始对付她那盘已经凉了的午餐。
她吃得很快,但不算粗鲁,一边吃还一边跟德内克说话。
“今天送了三趟加急件,跑得腿都快断了……北城区的商人老爷们要求真多,非得要我把信塞进收件人手里,还要回执。”
她抱怨着,语气里却没有多少真切的恼怒,更像是一种工作后的疲惫宣泄。
“信使公会的活儿一直这么忙?”
德内克问。
“分时候,最近北边不太平,卢瓦尔人好像又在整顿军队,商人们往来信件就多,打听消息的、催货的、谈价钱的。”
安洁莉娜喝了口饮品,
“我们公会好些跑长线的信使都接了往北边去的活儿,报酬高,但风险也大……阿勒曼尼的巡逻队最近查得严。”
卢瓦尔在整顿军队,阿勒曼尼的巡逻队最近管得严。
德内克把这两条信息记在心里。
“你自己不去北边?”
安洁莉娜摇头,耳朵跟着动了动。
“我主要负责卢戈城内和周边乡镇,还有地下城这块。长线太耗时间,我……还有些别的事要顾。”
她没具体说是什么事,转而问道,
“你们查账还要多久?我看这地下城的商户,一半的账本都经不起细查。”
“快了。”
德内克说,
“细查也查不出全部,难得糊涂。”
安洁莉娜看了他一眼,笑了。
“书记官先生倒是明白人。”
那之后,他们又碰见过几次。
有时候在餐馆,有时候就在商街的甬道里擦肩而过。
安洁莉娜总是步履匆匆,怀里抱着信件或小包裹,棕色的马尾在身后晃动。
偶尔她会停下来,跟德内克简单聊几句天气,或者抱怨一下某个挑剔的客户。
对话很零碎,没什么重点,但德内克能从这些碎片里拼凑出一些东西:
——加西利亚公国对卢戈城的控制力时强时弱,本地贵族和商人行会之间明争暗斗;
——赫斯珀利亚王室试图加强集权,但各地领主阳奉阴违;
——阿勒曼尼帝国和赫斯珀利亚之间,除了官方那些紧张的商贸和外交关系,似乎还有不少台面下的联系……安洁莉娜提到过,有些信使会专门跑一条从卢戈到阿勒曼尼边境小镇的“海上私人线路”,运送的“货物”不需要接受海关检查。
还有“解放之焰”。
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是在一次晚餐的时候。
那天查账结束得早,德内克照例请罗德里戈小队在“石炉”吃饭。
安洁莉娜也在,她刚送完最后一趟信,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依然明亮。
胡安喝了两杯啤酒,话开始多起来。
他抱怨城卫队最近搜查得厉害,尤其是对混血族裔和看起来穷困潦倒的外乡人。
“说是查走私,查违禁品,我看就是找茬。”
胡安闷声道,
“前两天西区有个杂货铺被抄了,老板是个半身人,老实巴交的,能走私什么?结果硬是说搜出了永绽之花的宣传册,把人抓走了。”
“永绽之花?”
埃斯特万皱眉,
“那个流浪的教会?不是被禁止了吗?”
“禁止归禁止,底下信的人可不少。”
罗德里戈插话,声音不高,
“尤其是那些活不下去的、被欺负的,永绽之花的人……他们叫自己‘解放之焰’,专门跟领主、跟教会、跟所有‘压迫者’作对,最近他们在卢戈的活动是比以前频繁了。”
安洁莉娜安静地听着,用面包蘸着盘子里的肉汁,小口吃着。
德内克看了她一眼,问:
“信使公会那边,有听说什么吗?”
安洁莉娜放下面包,想了想。
“具体的我不清楚……但确实有些…不太一样的信件和包裹,收件人地址很模糊,有时候就写个‘老地方’或者‘十字路口第三棵树下’,报酬不低;公会里有些前辈接过,说是‘那些人’给的。”
她没明说“那些人”是谁,但在座的人都心照不宣。
“解放之焰……”
德内克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反抗压迫,保护无辜,追求自由。
密拉妮的教义。
这和他梦中那个“做些力所能及之事”的愿望,隐隐有着某种方向上的重合。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任何被官方定性为“非法”的组织,其成员的下场通常都不会太好。
同情归同情,卷入则是另一回事。
那天的晚餐在略显沉闷的气氛中结束,安洁莉娜先起身告辞,她第二天一早还要送一批信件去城外的一个庄园。
基本上,这一周时间就在这种缓慢的节奏里流过。
德内克对地下城的布局、主要商户、甚至一些常驻的流浪汉和护卫都有了粗略的印象。
他知道了哪个角落的照明魔法灯最容易坏,哪家店铺的后门连着通往更下层废弃区域的密道(尽管他从没靠近过),也大致摸清了税务所那个秃顶执事每天什么时间会偷偷打盹。
账本上的数字和问题依旧存在,但他处理起来更加游刃有余。
该放过的放过,该敲打的敲打,分寸拿捏得让罗德里戈都挑不出毛病。
偶尔有商户试图用几枚银币贿赂他,让他“高抬贵手”,德内克会当着罗德里戈的面拒绝。
这种时候,姿态比实际利益更重要。
那份牧师的密信变成的灰烬,早已被撒进了宿舍后的排水沟。
床底木匣里的银行券依旧安静地躺着,关于贵族与邪教的推论始终被埋在在心底。
每当他在查账时看到那些数额巨大、去向不明的“特别支出”或“捐赠”条目时,内心就会微微硌一下。
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只是更仔细地将这些条目记录下来,留在自己的记忆里,而不是纸面上。
必须得说,安洁莉娜成了这一周里为数不多的亮色。
她的活泼和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成熟懂事,让地下城沉闷的空气多了点生气。
德内克享受这种偶尔的、不深入的交谈,感觉大概类似于在浑浊的密室里吹到新鲜的风。
他知道对方有所保留,就像他自己一样。
这很好,保持距离对彼此都安全。
周五傍晚,最后一次核对完一家贩卖魔法材料(多半来路不正)的店铺账目后,德内克合上记录本。
这一周的查账任务正式结束。
剩下的商户不多,下周再来一两天就能全部清完。
罗德里戈拍了拍他的肩膀。
“干得不错,书记官。这周辛苦了。”
“大家一样。”
德内克说。
他们收拾东西,离开税务所,沿着熟悉的甬道向出口走去。
经过“石炉”餐馆时,里面已经亮起了灯,喧闹的人声和食物香气飘出来。
德内克没有进去,他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明天是休息日,罗德里戈小队准备直接回去休息,他本人则打算去一趟教会的图书馆继续学习一些有需要了解的信息。
通往地面的石阶出现在前方,向上延伸,隐没在黑暗中。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地上世界的报时。
德内克在阶梯口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昏暗、嘈杂、充满各种秘密和交易的商街,然后他转过身,跟着罗德里戈,一步一步向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