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一片漆黑。
地下城一周的查账结束了,身体积累的疲惫让他在床上躺下没多久就陷入睡眠。
但是,脑子里那些零碎的信息——安洁莉娜的话、账本上可疑的条目、关于贵族和税收的推论,它们还在上涌翻滚。
然后,他听到声音。
不是敲门声,是窗户那边。
木框和插销摩擦的细微响动,接着是更轻的、物体落在室内地板上的声音。
德内克睁开眼睛。
房间里黑得只能勉强分辨出家具的轮廓。
窗外有月光,但很淡,透过那扇窄窗在床前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朦胧的灰白色。
他躺着没动,手在被子底下慢慢挪向枕头边——那里什么也没有,他没有在枕头下藏武器的习惯。
一个身影从窗边那片更深的黑暗里走出来,轮廓在微光里逐渐清晰。
中等身高,纤瘦,走路的步子很轻。
德内克坐起身,他认出了那个轮廓。
“斑鸠小姐?”
他叫出名字,声音因为刚醒来而显得有些咕哝。
身影停在他床前几步远的地方。
月光勉强照亮了她的脸——中长的狼尾发型,深棕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看起来近乎黑色,带着那种他熟悉的、锐利而不好接近的神情。
她穿着深色的便装,外套的轮廓看起来比平时修女袍利落得多。
“吵醒你了?”
斑鸠琉花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歉意,更像是确认一个事实。
“……还好。”
德内克说着,他掀开被子,摸索着找到放在床头小凳上的火绒盒。
几下摩擦,一小簇火苗亮起,油灯被点燃了。
昏黄的光晕扩展开,填满房间。
斑鸠琉花就站在光晕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
德内克注意到她身上没有沾到外面的露水或灰尘,动作干净得像是一直待在室内。
“你怎么进来的?”
德内克问。
他知道答案,但还是问了。
“窗户。”
斑鸠琉花朝那边偏了偏头,
“没锁。”
德内克记得自己睡前插好了插销,但他没说破。
“有事?”
斑鸠琉花往前走了一步,走进灯光更亮些的范围,她的眼睛盯着德内克。
“溪木镇。”
她说,
“你那份报告,我看到了。”
没有立刻说话回应,德内克等着下文。
“内容太干净了。”
斑鸠琉花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清剿邪教徒,完成,记录翔实……就这些。”
“报告要求这样写。”
德内克回答。
“我知道报告怎么写。”
斑鸠琉花打断他,
“我也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一个村子,几个月就变成那样,只剩下邪教徒……中间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你的报告里一个字都没提。”
德内克看着她。
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让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起来颜色更深。
斑鸠琉花站在那儿,姿态里有一种他以前没怎么注意过的、介于戒备和压迫之间的东西。
不是修女该有的样子,也不是普通少女该有的样子。
“你想知道什么?”
德内克问。
“真相。”
斑鸠琉花说,
“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是报告上的东西,是你看到的、没写进去的东西。”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火苗偶尔爆开一个极小的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报时了,午夜。
德内克靠在床头的木板墙上,后背接触到的木头又冷又硬。
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那些没写进报告的内容:税吏小屋里的灰尘,那些字迹潦草的信,领主冷酷的催税和威胁,牧师平静的警告,还有焚烧邪教徒尸体和祭祀场时那股混合了焦糊和腐臭的气味。
以及之后,牧师的密信,银行券,还有他自己推导出的、关于贵族、税收和邪教可能存在的黑暗关联。
此外,保密义务、工作纪律、牧师的叮嘱,还有那张藏在床底木匣里的银行券。
最后,是对面这个人。
斑鸠琉花。
把他从边境教堂里弄醒,带他来卢戈城,帮他找到工作,告诉他这个世界基本规则的“同胞”。
德内克欠她人情,很大的那种。
如果没有她,他现在可能还在边境游荡,或者早就死在某个角落里了。
义务和情义在脑子里拉扯。
一边是教会,是规则,是可能存在的危险秘密;另一边是斑鸠琉花,是“异界来客”之间那点稀薄但确实存在的联系,是“报恩”这种最朴素的道理。
再叠加上契约,契约的魔法约束对德内克任何提及相关内容的行为,都进行了禁止。
德内克沉默的时间有点长,但斑鸠琉花没催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她的耐心看起来很好。
“我是书记官。”
德内克终于开口,
“保密义务,报告之外的内容,我不能说。”
斑鸠琉花的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更像是“果然如此”的确认。
“所以你知道。”
她说。
德内克没承认,也没否认。
“我得到过你的帮助。”
德内克继续说,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斟酌每个字,
“没有你,我可能活不到现在,但作为……作为欠你人情的人,即便如此,我也必须强调我没有任何义务告诉你任何东西。”
斑鸠琉花等着,脸上变得不善。
德内克看着她,然后移开视线,看向油灯跳动的火苗。
“我同样没法告诉你溪木镇发生了什么,那是我不能违反的纪律,而且我必须强调任何报告以外的所谓‘秘密’都是不存在的,我提交的报告就是我的全部所知。”
他说,
“但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一个人——或者一群人——会走上邪路,会去信仰拉玛什图或者珈兰德尔那种东西,原因通常很简单,一个是蠢,另一个是懒。”
停了一下,又立刻接着往下
“当一只羊羔活不下去,看不到希望,那就只能赌上性命,去抓任何一根看起来能救命稻草,哪怕那根稻草通向的是地狱……想想看,如果他们能够努力学会飞行,那么哪还有这些事情?都是他们自己不努力的错。”
感觉到了某种意图,在听到这段话后,斑鸠琉花没说话。
德内克重新看向她。
“如果你想了解那些不值得同情的傻瓜,不需要问邪教徒,也不需要问幸存者——即便存在幸存者……只需要动动自己的大脑思考。”
德内克说得很清楚,
“邪教通常利用贫困蛊惑人心,这是显而易见的东西,绝大多数参加邪教的蠢人就是受了蛊惑……当然,经济压力可能导致信仰极端化,历史上也常见类似案例。”
他顿了顿,
“不过那些就只是数学问题,数字从这里来,到那里去,尽是些枯燥又无聊的工作;我们这些书记官,整体就只是忙于看看那些应然存在的数字是否存在,哪些地方不应存在的数字实然存在;看看那些数字之间的窟窿和流向不明的地方……无聊透顶,就算是没有邪教徒,那些蠢人也会整天想要冒犯‘体面人’,更何况很多邪教徒也挺体面的。”
“数字?体面?”
“数字,是的,数字;任何一个时代,任何一个地方,数学永远是最可靠的东西。”
话音落下,房间里又陷入安静,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微声响。
斑鸠琉花看着德内克,表情没什么大变化,她在消化这些话,在理解那些没说出口的暗示。
过了好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开口发出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那种距离感还在,并不算亲近。
德内克看着她,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个念头在他给出回答之后就出现了,像是一直潜伏在意识边缘,现在才浮上来。
斑鸠琉花,她告诉自己,她是一年前来到这个世界的。
一个二十岁的少女,来自地球。
她熟悉这个世界的情况,能独自外出执行教会任务,能把他介绍给阿巴达尔教会的人事主管,能在深夜翻窗进入他的宿舍而不惊动任何人,能有“渠道”看到他提交给仲裁官部门的报告。
甚至,现在还能这样站在这里,用近乎逼问的方式要求他说出真相。
这些事,单独看或许都能找到解释。
但放在一起,放在一个“才到达这个世界一年”的少女身上,就显得……
不完整。
德内克想起自己刚醒来时对斑鸠琉花的那种依赖感,那种在陌生世界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庆幸。
他信任对方,几乎没怎么怀疑过接受到的信息。
现在想来,那种信任里确实掺杂了别的东西——类似雏鸟情结的东西。
潜意识里,德内克不愿意怀疑这个第一个向他伸出手的人。
但怀疑现在来了,不可阻挡,冰冷而清晰。
在这之后,斑鸠琉花没再说溪木镇的事,她转向窗户,看了一眼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该走了。”
她说。
德内克没有挽留。
斑鸠琉花走到窗边,手搭上窗框,随后回头看了德内克一眼。
“保重。”
声音还是那样,柔和,但不亲近。
然后她翻出窗外,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德内克坐在床上,听着窗外那点细微的声响很快消失。
他没动,也没去关窗。
夜风吹进来,带着卢戈城深夜的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