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和远处依稀的说话声。
德内克放下背包,摸到桌边的火绒盒,几下摩擦后,一小簇火苗升起,他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房间角落的黑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灰尘和旧木头味道。
脱下外套挂在椅背,德内克从衣服内衬的口袋里取出那个信封。
暗红色的蜡封在灯光下显得很硬,那个简单的保密印记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用指甲小心地撬开蜡封,抽出里面那张对折的信笺。
纸张质量很好,里面的字迹是牧师那种工整的手写体。
内容不长。
先是告知溪木镇的相关调查材料已经完成归档,流程已走完。
接着是重申保密义务,要求对所见所闻保持沉默。
然后是一句提醒:此事涉及范围甚广,各方皆有保护自身名誉的现实需要。
最后,牧师表示对他提交的报告很满意,措辞严谨,重点得当,未来如有类似需要细致记录和判断的任务,会考虑安排他协助。
措辞正式,滴水不漏,完全是教会内部公文的语气,但最后那句“考虑安排协助”,算是一种隐晦的认可,或者说是将他纳入某种非正式名单的暗示。
德内克把信笺翻过来。
背面空白。
他抖了抖信封。
一张薄薄的、印着复杂花纹和数字的硬纸片滑出来,还有一张特殊质感的“纸张”,落在桌面上。
前者是银行券,卢戈城联合金库的凭证;后者是契约,守密契约,注明了报酬、约束和签署后自动销毁。
德内克拿起那张银行券,凑近灯光看了看。
面额惊人,比他这实习的书记官转正后理论上五年的薪金加起来还要多不少。
这就是“封口费”,或者更“体面”的说法——对谨慎工作和遵守纪律的额外酬谢。
德内克看着那张银行券,看了很久。
油灯的光在纸面上跳跃,那些数字和防伪花纹显得有点虚幻,然后他把银行券放在一边,重新读了一遍信。
每一个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涉及范围甚广”。
“保护名誉”。
他放下信,拿起银行券,走到床边蹲下,从床底拖出那个不大的木匣子。
打开锁,里面是他攒下的钱,不多,主要是上次溪木镇任务的奖金剩下部分,还有一些零散的铜子。
他把那张银行券塞到最底下,盖上匣子,锁好,然后将木匣推回床底深处。
再之后,德内克坐回椅子,对着油灯,看着桌面上剩下的那份契约,核实的确只有守密义务,不包含任何别的内容。
他签了字,随后契约无火自燃的消失了,连带着送来的信笺一起。
火苗安静地燃烧,偶尔爆开一个极小的灯花。
注视着这火苗,德内克思考着如何处理银行券。
这笔钱他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来源说不清,数额又大,一旦动用就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而且他目前也没有急需用钱的地方。
藏起来,忘掉它,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但脑子停不下来。
溪木镇,荒废的村庄、焚烧邪教徒的焦臭味,以及税吏小屋里的灰尘。
那些信,领主冷酷的催税和威胁、牧师平静的警告、秩序,以及规则。
这封信,银行券。
他吹灭油灯,脱掉靴子和外衣,躺到床上。
窗户外面是卢戈城夜晚的深蓝色,今晚的月光并不明亮。
房间里黑下来,只有眼睛慢慢适应后,才能勉强分辨出家具的轮廓。
“范围甚广”。
这个词在黑暗里特别清晰。
“各群体皆有保护名誉和秘密的需要”——具体而言是哪些群体?贵族领主?教会?还是两者皆是?
假定这个词指代的是贵族阶层。
一个贵族领主压迫自己的农民,导致村庄毁灭,邪教滋生。
这需要“保护名誉”吗?贵族会因为压迫平民而损失名誉吗?
这个想法让德内克觉得荒唐。
领主对封地的权力是神圣的,征税、征用劳役、甚至动用武力镇压骚乱,都在他们的合法权利范围内。
只要不闹到王都,不引发大规模叛乱,谁会管一个边境村庄的死活?
压迫至死,虽然残酷,但并非是不可想象的行为。
这样最多被其他贵族私下议论几句“手段粗糙”、“不懂经营”,远谈不上需要动用教会高层力量来帮助“保护名誉”。
那么,重点不在于“压迫”,而在于别的什么。
在于“邪教”?
溪木镇出现了拉玛什图和珈兰德尔的混合崇拜,祭祀场,怪物。
这当然是丑闻。
领主领地内出现邪教,说明治理无方,甚至有纵容或信仰不纯的嫌疑。
但这需要如此大动干戈吗?
教会已经派圣武士清剿干净,报告也做了,事情可以到此为止。
领主最多被教会警告,罚点款,或者被王室申饬。
同样,不至于用上“保护名誉”这样严重的说法,还附带如此巨额的封口费。
而且,那些信件大多数本身并不直接涉及邪教,只有一封是邪教徒写的,而且那封信笺的内容针对的对象是永绽之花,而非任何其他群体。
它们只揭示了税收压迫导致村庄经济和社会崩溃的过程。
邪教是在这之后滋生的,还是同时存在?这些东西信件里并没有提。
换而言之,那些信件在这种情况下也不构成对贵族名誉的影响。
德内克的思路在这里卡了一下,然后转向另一个方向。
如果,领主压迫性的税收,其目的不仅仅是贪婪或维持开支呢?
如果,那些“不正当的财税”,被用于了别的、更不能见光的地方?
比如,资助邪教活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让德内克感觉到了茅塞顿开之感。
假设,存在一个信仰“非正统神祇”的贵族集团。
他们利用传统的领主特权,在自己的领地上征收远超正常需求的税款,这些钱没有用于领地的建设或领主的奢侈享受,而是流向了隐秘的邪教祭祀、供养祭司、建造地下神殿、进行那些亵渎的实验或仪式。
溪木镇,或许只是这个网络中的一个节点。
因为征税过苛,导致村庄崩溃,幸存者或被逼入邪教,或成为祭品,反而提前暴露了这个地方的异常。
领主,或者领主背后的集团,必须掩盖的,不仅仅是邪教的存在,更是“税收”与“邪教”之间的资金链路。
一旦阿巴达尔教会——这些隶属于掌管契约、法律与财富之神的仆人们——开始认真核查“税收的正当性与用途”,顺着金钱流动的痕迹,很可能挖出更深、更可怕的东西。
那才真正称得上“涉及范围甚广”。
那才真正需要动用力量来“保护名誉”——不仅仅是某个领主的名誉,可能是一整个阶层、一个利益集团、甚至教会内部某些人的秘密。
那也才值得用一张面额惊人的银行券,来确保一个知道部分边缘情况的小书记官保持沉默。
德内克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模糊的阴影。
对的,这样就能说得通,在假定前提本身成立的情况下,整个推论是通畅的,不存在严重问题。
他如此想。
然而,这个推论让他感到一种缓慢弥漫开来的寒意。
不是恐惧,更像是在黑暗中摸到了某个庞大、冰冷、正在蠕动的结构的轮廓。
他希望自己猜错了。
也许,那些贵族只是把多收的钱用于更奢侈的享乐,用于建造更华丽的城堡,举办更荒淫的宴会。
崇拜拉玛什图或者珈兰德尔对于贵族而言毫无价值,一个是怪兽之母,另一个是瘟疫、感染和昆虫之神,丑陋又肮脏。
而“保护名誉”,指的是贵族们害怕这种穷奢极欲、不顾领民死活的放纵行为曝光,会影响他们在宫廷或教会眼中的形象?
这个念头只停留了一瞬间,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更站不住脚。
怎么可能有贵族会因为生活放纵而害怕名誉受损?奢侈和享乐几乎是他们的特权标志。
除非……除非那种享乐本身涉及了更禁忌的内容,比如与邪教仪式结合的纵欲?
绕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但是,这又和拉玛什图或者珈兰德尔有什么关系?前者或许能勉强有些关联,但后者?
德内克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壁。
相比有户外光照的天花板,粗糙的石墙表面在黑暗里只是一片更深的黑。
他想起了那个梦,那个“愿望”。
——做一些只有自己能做到的、力所能及的事情。
面对眼前这个可能存在的、盘根错节的黑暗,他能做什么?
他只是一个实习的书记官,一个异界来的、记忆不全的陌生人。
外来人,在教会里没有根基,没有可信赖的盟友。
他不知道仲裁官、财务官、档案官,或者那位送信的牧师,各自代表着怎样的势力,谁可以信任,谁可能本身就深陷其中。
甚至,德内克不能确定阿巴达尔教会整体在这个事件里扮演什么角色——是坚决的调查者,是无奈的妥协者,还是……部分参与者?
其他神祇的教会?
他想起了迎宾之主教会的祭司伊蕾妮,想起了她介绍的信仰格局。
那些处于灰色地带或被禁止的信仰,其教会自身就立场微妙。
至于其他公开的、正统神祇信仰的教会,他们和贵族的利益深度捆绑,立场上也无法信任。
德内克意识到,自己此刻真的无能为力。
不仅无力改变什么,甚至连安全地探寻真相都做不到。
任何贸然的举动,都可能像溪木镇那些消失的村民一样,被无声地抹去。
这种认知带来一种沉重的疲惫,还有清晰的可悲。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布料有股淡淡的霉味。
溪木镇的真相,领主的信件,邪教的祭祀场,还有今晚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推论,所有这些,都只能压在心里,成为他理解这个世界的又一块阴暗拼图。
他需要活下去,需要在这个体制内存活下去,需要看清楚更多的规则和脉络。
在那之前,同情或愤怒都是廉价的,行动是危险的。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报时了。
夜已深。
德内克闭上眼,强迫自己停止思考。
明天还要去地下城,继续查那些充满猫腻的账目。
那才是他当下的、切实的工作。
睡意终于带着沉重的潮气涌上来,将他拖入黑暗,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那个贵族集团的推论,但愿只是自己想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