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没有真正的昼夜,但悬挂在主要甬道顶部的几口大铜钟会由税务所的执事按时敲响,沉闷的钟声在潮湿的空气中传开,像是岩石胃袋发出的饥饿咕噜声。
又是一天的下午六点。
罗德里戈把最后一张核对过的摊贩记录折起来,塞进随身的皮袋。
“今天就到这了?
“嗯”
德内克回答的声音在逐渐稀疏下来的商街嘈杂声中显得很清楚,几个还在附近摆摊的流动贩子开始收拾东西,油灯一盏接一盏被吹灭或罩上。
他合上记录本。
手指关节有些发僵,不仅是写字,还有一直握着提灯柄和翻动那些沾着油污、汗渍甚至不明液体的账页。
地下城的空气有种粘稠的重量,吸进肺里会明显感觉到霉味和硫磺的不适。
“比预想的快。”
胡安把剑鞘靠在桌腿旁,揉了揉后颈,
“往常这种规模的核对,还得磨蹭两三天。”
“安布罗修斯书记官手脚利落。”
罗德里戈看了德内克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而且运气不错,没碰上硬茬子非要见血。”
埃斯特万站在稍远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他的伤好了,但脸色在昏暗光线下还是有点苍白,在听到罗德里戈的话之后,他咧了咧嘴。
“硬茬子都在后头呢,队长,那几个卖禁药的铺子,咱们明天才去。”
听着他们的对话,德内克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开始收拾桌上的纸张,
“慢慢来,反正进度已经够了。早点结束,还能赶回地上吃晚饭。”
罗德里戈点点头,没反对。
他朝另外两个队员示意,大家开始整理装备。
离开临时借用的税务所角落桌子时,那个秃顶执事从里间探出头,脸上堆着笑。
“队长,书记官,辛苦了辛苦了,明天还是这个时辰开始?”
“嗯。”
罗德里戈应了一声,没多话。
走出税务所,商街的人流已经少了一大半。
一些固定店铺还亮着灯,但顾客寥寥。
搬运工和护卫模样的人三三两两聚在角落,低声交谈,或者就着劣质酒啃硬面包。
空气里的气味从白天的混杂喧嚣沉淀下来,剩下更多的是汗臭、牲畜粪便和某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石头特有的阴冷。
“在这儿吃吧。”
在经过一条巷子的时候罗德里戈停下脚步,指了指旁边一家挂着“石炉”木招牌的餐馆。
门面不大,石头砌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火光,还有烤肉的焦香飘出来。
“回去食堂早没热乎的了,还得爬那么长台阶。”
没人有意见。
地下城的餐馆价格不便宜,但教会出外勤有补贴,而且今天德内克说了他请客——莫洛雷给的津贴里本来就有这笔预算。
餐馆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摆了七八张粗糙的木桌,大部分空着。
壁炉里烧着真正的木柴,噼啪作响,这是地下城里奢侈的取暖方式。
老板是个矮壮的男人,留着浓密的胡子,看到罗德里戈一行人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继续用铁钳翻动炉子上的肉排。
走在队伍中间的德内克思考了一会,判断这究竟是矮人、半身人、侏儒,还是单纯矮壮的人类。
但他转念又一想,这世界的混血族裔并不少见,说不定同时都是。
或许可以统称为短人,这样就没有叫错的困扰了。
“老规矩,六份。”
在德内克思考的时候,罗德里戈走到靠墙的一张桌子旁坐下,把剑解下来靠在手边。
“汤,面包,肉排,啤酒。”
老板闷声说,算是确认,见没有回应就让后厨着手准备。
队员们各自落座。
德内克把背包放在脚边,环顾四周。
另外两桌有客人,一桌是几个穿着皮甲、身上带着铁锈和油污气味的人类,像是工匠或者护卫;另一桌是三个灰皮肤的地精,正用尖锐的声音争吵着什么,面前摆着几个空木杯。
壁炉的热量慢慢驱散身上的湿气。
德内克放松了一点,后背靠上粗糙的木板椅背。
“这地方其实还行。”
搓搓手,胡安朝壁炉方向扬了扬下巴,
“至少暖和,肉也实在,地上那些馆子,给的肉薄得能透光。”
“贵。”
埃斯特万说,他数出几枚铜子放在桌上,
“一份肉排顶上地上两份的价。”
“租金、柴火、还有给上面‘管事’的份子。”
罗德里戈拿起桌上一个陶制水罐,给自己倒了杯水,
“哪样不要钱?”
水是凉的,带着股淡淡的矿物味。
德内克喝了一口,没说话。
他想起白天查账时那些店铺的“额外支出”条目,很多都模糊地标注着“管理费”、“通道维护”或者干脆就是个符号。
确实,在这里做生意,明面上的税款只是一部分。
肉排和面包很快端上来,肉烤得外焦里嫩,分量确实足,配着一碗浓稠的蔬菜汤和黑麦面包。
啤酒装在厚重的陶杯里,泡沫不多,味道苦涩但够劲。
德内克拿起刀叉,肉排切开时汁水流出来,滴在木盘上。
一边吃一边听队员们闲聊。
话题很散,从明天要查的几家“硬茬子”店铺,到某个队员上个月在城西区赌输了钱,再到最近卢戈城卫队和某支商队护卫的冲突。
都是些零碎的消息,夹杂着粗话和玩笑。
德内克偶尔插一句,更多时候只是听。
这种氛围让他想起以前——不是前世,是更早一些,刚进入教会工作时,在食堂和同期实习生的那些晚餐。
他吃完肉排,用面包蘸干净盘子里最后的肉汁把它泡软,啤酒也喝了一半
就在他考虑要不要再点一杯时,餐馆的门被推开了。
冷风裹着外面的潮湿气味涌进来,壁炉的火苗摇曳了一下。
进来的是个女孩。
棕色长发扎成侧马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穿着方便活动的运动短裙、长袜和带绒毛装饰的短外套,配色明亮,在地下城昏暗的环境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顶那双属于某种混血族裔的、毛茸茸的耳朵,此刻它正警觉地微微转动。
那位少女站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睛快速扫过餐馆内部,然后在德内克这桌停下。
罗德里戈和队员们的闲聊停了,手都不动声色地往武器方向挪了挪。
地下城突然出现一个看起来干净整洁、甚至称得上可爱的女孩,通常不是什么好兆头。
毕竟光是看外貌,一般而言无法知道对方是不是炼金术士、灵媒、御能师、心能者、奇术师或者枪手之类的职业。
前一秒放松警惕,下一秒可能就要脑袋通风了。
女孩却像是没注意到那些戒备的目光,径直走了过来。她的脚步很轻,靴子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她在德内克面前站定,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蜡封口的羊皮纸信封。
“德内克·安布罗修斯书记官?”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长途跋涉后的轻微喘息。
德内克放下酒杯,点点头。
“我是。”
“安洁莉娜,信使。”
女孩把信封递过来,动作干脆,
“委托人要求我亲手交给你,他说你认识他——溪木镇任务时的那位牧师。”
接过信封,德内克看了看,蜡封是暗红色的,印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他认得出这是阿巴达尔教会内部使用的某种保密印记。
信封不厚,捏起来里面只有一两张纸。
“他还说了什么?”
安洁莉娜眨眨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壁炉火光下显得很清澈。
“他说,这封信必须由你在私人场合亲自拆封,内容不得传播,阅读后销毁。”
她顿了顿,补充道,
“他预付了报酬,所以我只是送信,不过问任何事。信已送到,我的任务完成了。”
她说完,朝德内克微微颔首,又对桌边其他几位略一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动作轻盈迅速,像一只完成投递后毫不留恋的鸟儿。
门开了又关,冷风灌进来一瞬,然后被壁炉的热量吞没。
餐馆里安静了几秒。
“挺俊的狐丫头,跑地下城送信,胆子不小。”
胡安吹了声口哨如此说道,在他旁边的罗德里戈盯着德内克手里的信封,
“溪木镇那时候的牧师?他找你干嘛?”
至于剩下的那位埃斯特万,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德内克,等他的反应。
德内克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蜡封的完整性。
完好无损,随即便把信封装进自己外套的内袋,拍了拍。
“不知道。”
他说,语气平静,
“既然是私人信件,那就私人场合再看,先吃饭。”
他拿起剩下的半杯啤酒,喝了一口。
啤酒已经有点温了,苦涩的味道在舌根蔓延开。
罗德里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刀叉,开始切自己盘子里已经凉了的肉排。
“行。”
他说,
“私人信件,不关我们的事,吃饭。”
话题又慢慢捡起来,但气氛和刚才有点不一样了。
队员们聊天的声音低了些,目光偶尔会掠过德内克放信封的那个口袋。
德内克继续吃着他的面包,壁炉的火光在粗糙的石头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他在想那封信。
溪木镇事件的那名牧师,那个提醒他“规则”和“秩序”重要性的人,现在送来一封需要私密阅读的密信。
内容会是什么?关于溪木镇那些没被写入报告的税收矛盾?关于教会内部某些他不该知道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咀嚼,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