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官办公室。
德内克把最后一份关于海军木材储备的报表核对完毕,签上名字,放到莫洛雷桌角那摞已处理文件的顶端。
莫洛雷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揉揉发红的眼睛,随后看了看那份报表,没拿起来,只是点了点头。
“行了,这个月港务那边算是能交代过去了。”
他端起凉掉的咖啡喝了一口,眉头皱起来,
“安布罗修斯,手头还有别的事吗?”
“暂时没有,长官。”
德内克回答。他桌上的文件已经清空。
“那正好。”
莫洛雷放下杯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有个外派的活儿,不算危险,但有点……特别,需要个细心的人跟着去记点东西。”
德内克没说话,等着下文。
“卢戈地下城。”
莫洛雷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你知道那地方吧?就城墙根底下那个大窟窿。”
德内克知道。
来卢戈城这半个月,他在食堂、在走廊、在偶尔的闲聊里,听过不少关于地下城的只言片语。
数千年前古人挖的避难所,后来成了魔物的乐园,再后来,一些胆子大的商人发现在魔物们“孜孜不倦”的劳作下,它能通到幽暗地域——那片传说中位于地底、住着卓尔精灵和更古怪东西的世界。
于是商路开了,铺子建了,税收也就跟着来了。
阿巴达尔教会很自然地把手伸了进去,毕竟,只要是涉及契约、交易和城市秩序的事,都归“原初宝库之主”管。
“知道一些。”
德内克说。
“知道就好。”
莫洛雷从抽屉里抽出一份盖了章的派遣令,推到桌边,
“主要是查账。地下城那条主商街,名义上归教会监督,税收按季度上交……但你也知道,那地方鱼龙混杂,账目做得跟鬼画符似的,缺斤短两是常事,这次就是核对一下上一季度的实际交易额和缴税记录,顺便看看有没有新开的、没登记的黑店。”
他顿了顿,看着德内克。
“罗德里戈的监察执法队会跟你一起去,主要是起个威慑作用,真遇到麻烦他们会应付。你的任务就是看账、记录、发现问题,打架离远点就行。”
德内克接过派遣令,羊皮纸粗糙,印章的红色印泥有些晕开。
“什么时候出发?”
“下午。”
莫洛雷说,
“回去准备一下,穿结实点的靴子,顺便带盏提灯,虽然商街有照明,但保不齐哪儿就灭了,还有纸笔带足……哦,对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补充道:
“见到什么不该见的,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记在心里就行,别写在报告里。”
毫无疑问,这是既是提醒,也是强调,
“不少城里体面人的生意,都在底下有份子……咱们是去收税,不是去掀桌子,明白吗?”
德内克点了点头。
这种默契,在溪木镇的案子之后,他就已经不陌生了。
“明白。”
“行……这个,拿着吧,算是给你的津贴。”
一个小袋子被抛到德内克手上,对话结束,莫洛雷财务官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
在办公室外,走廊里空荡荡的,这个点确实人不多。
回到宿舍,换上一套教会发的还算厚实的旧衣服,把皮靴的鞋带系紧。
接着从床底拿出一个小背包,往里塞了一叠空白记录纸、两支羽毛笔、一小瓶墨水、一个火绒盒,还有那盏教会配发的黄铜提灯。
想了想,随后他又把上次溪木镇任务的奖金——剩下的那些银币和铜子——分成两份,一小部分塞进贴身的衣袋,大部分依旧锁进木匣。
他坐在床边,检查了一遍装备。
下午一点,他在大教堂侧门外的石阶上等到了罗德里戈的小队,不过只有罗德里戈和胡安。
埃斯特万今天不在,他伤没彻底好利索,还在休养。
“书记官。”
罗德里戈冲他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
德内克拍了拍背包。
“那走吧,路不远,但下去得花点时间。”
小队出发,不久后沉默地穿过卢戈城西区。
街道逐渐变得狭窄、脏乱,建筑物低矮破旧、行人稀少,偶尔有衣衫褴褛的人缩在墙角,目光浑浊地看他们走过。
空气里飘着一股混合了垃圾、污水和某种草药燃烧后的呛人气味。
地下城的入口不在什么隐秘角落,就在一段废弃城墙的根部。
一个巨大的、用粗糙条石砌成的拱门,像一张咧开的黑洞洞的嘴,拱门两侧站着两个穿皮甲、戴着头盔的教会守卫。
他们的手里拿着长戟,在看到罗德里戈出示的文书,他们点点头,侧身让开。
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浓重霉味和腐木气息的风从门洞里涌出来,吹在脸上。
罗德里戈点亮了自己的提灯,其他人也纷纷效仿。
昏暗的光线勉强照亮前方:一条向下倾斜的、宽阔的石阶,阶梯磨损得很厉害,边缘长着滑腻的深色苔藓。
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有铁制的灯架,但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少数几盏亮着微弱的、跳动不休的火焰,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跟紧,别乱看,别乱摸。”
罗德里戈的声音在空旷的阶梯通道里带回音,
“这上面一段还算安全,再往下,岔路多,有些角落藏着东西。”
德内克跟着队伍,一步步向下,靴子踩在潮湿的石阶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越是深入到这个通向地底的空间,温度越是明显下降,空气越来越湿重,呼吸间能感到水汽。
除了他们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无法辨别的窸窣声和滴水声。
阶梯似乎永无止境。
德内克估计他们已经向下走了至少五六十米。
但很快,墙壁开始出现变化,不再是粗糙的条石,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光滑的黑色石材,表面雕刻着早已模糊难辨的纹路——或许是千年前的避难所建造者留下的痕迹。
终于,阶梯到了尽头,连接着一条更为宽阔的甬道。
甬道顶部很高,隐没在黑暗里。两侧开始出现一些简陋的、用木板和帆布搭成的棚屋,有些亮着灯,有些黑着。
空气里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霉味依旧,但混合了香料、劣质酒、煮熟的食物、金属锈蚀、牲畜粪便,还有一种淡淡的、类似硫磺的刺鼻味道。
人声也开始出现——压低嗓门的交谈、争吵、货品搬运的碰撞声,从那些棚屋深处或甬道更前方传来。
光线主要来自悬挂在棚屋门口或甬道顶部的油灯和少数魔法光球,昏暗、闪烁,让一切都蒙上一层油腻的黄晕。
人影在光线边缘晃动,形形色色:裹着斗篷遮住面孔的、穿着粗布衣服的搬运工、眼神警惕的护卫、还有穿着略显体面、正在和顾客讨价还价的商人。
这里就是地下城的商业区了。
德内克看到了不少非人种族。
一个矮壮、胡子缠成辫子的鼠族正在检查一箱矿石;几个皮肤呈暗灰色、耳朵尖长、穿着简陋皮甲的生物(大地精?)蹲在角落分析着什么;更远处,似乎有个身影异常高大、覆盖着粗糙毛皮……
罗德里戈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径直走向甬道旁一个相对规整的木结构屋子。
屋子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木牌,上面画着一把简化的黄金钥匙——阿巴达尔教会的标记。
推门进入,里面比外面暖和些,也亮堂些。
一个穿着教会低级执事袍、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动静,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压出的红印。
“罗德里戈队长!”
他慌忙站起来,椅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您来了!这位是……”
“新来的书记官,德内克·安布罗修斯。”
罗德里戈简短介绍,
“这次查账由他负责记录,老规矩,把上一季度的税收登记册、商户备案记录都拿出来。”
“是,是,马上!”
执事转身钻进里间,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趁着这时间,德内克打量了一下这个“地下城税务所”。
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几个文件柜,墙上贴着几张泛黄的告示,内容是关于商业税收比率和违禁品清单的。
空气里有股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很快,执事抱着一大摞厚厚的册子出来,砰地放在桌上,激起一片灰尘。
“咳咳……都在这儿了,队长。上一季度,登记在册的常驻商户四十七家,流动摊贩大概……这个数不太准,按一百二十个算的,税款总额在这里。”
他指着册子末尾的一行数字。
罗德里戈没看那数字,他对德内克示意了一下。
德内克放下背包,拿出纸笔,开始翻阅那些册子。
字迹大多潦草,有些用了奇怪的缩写或符号,记录的交易物品从普通的粮食、布匹、工具,到明显来路不明的矿石、草药、魔法材料,甚至还有一些标注模糊的“特殊服务”。
税款数额和交易额之间的比例,粗略心算下来,确实存在不少不符之处。
不过,最大的问题还是那些缩写和符号,完全不知所谓,纯粹的文字解谜,纯粹的享受。
“从第一家开始吧。”
罗德里戈对执事说,
“你带路,一家家对。”
查账的过程枯燥而缓慢。
他们离开税务所,走入那条喧嚣而昏暗的地下商街,罗德里戈让两个队员留在税务所看守文件和那个大木箱,其余人跟着他和德内克。
第一家是个卖金属制品和简单工具的铺子,店主是个独眼的老矮人,脾气火爆。看到教会的人,尤其是拿着册子的德内克,他的独眼里立刻充满戒备。
“又查?上个季度不是刚交过?”
老矮人声音沙哑,像砂轮摩擦。
“例行核对。”
罗德里戈语气平淡,
“把你的交易记录拿出来看看。”
老矮人骂骂咧咧,但还是从柜台底下掏出一本油腻破烂的账本。
对照着教会册子上的记录,德内克开始快速浏览,账本上的数字和册子上的有出入,册子上登记的销售额比账本实际显示的少了大约两成。
“这里是这样算的吗?”
德内克指着册子上的一个条目,对老矮人说。
老矮人的独眼瞪着他,又看看罗德里戈。
“底下生意难做!损耗大!有些账……它不能那么记!”
他争辩道,手指在柜台上敲得梆梆响。
罗德里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老矮人气势矮了下去,嘴里嘟囔着“晦气”、“就知道刮地皮”之类的话,转身从钱箱里数出一些银币,扔在柜台上。
“补上!行了吧?”
德内克在记录纸上记下了这第一家铁器铺的交易额不符,补缴税款若干。
他没写具体数字,这是莫洛雷提醒过的。
罗德里戈示意队员收起银币,开了一张简陋的收据,然后转向下一家。
下一家是卖草药的,店主是个瘦削、眼神闪烁的人类。
他的账目问题更隐蔽,用了多种不同的计量单位和货币单位混淆交易量,涉及到多项计量单位和货币换算,这导致德内克花了不少时间才厘清。
店主试图狡辩,声称地下货币有自己的历史汇率与地上不同,不接受不变价统计算法。
但是,在罗德里戈沉默的注视和队员们手按剑柄的姿态下,再加上德内克稍微调整了一些数据,他最终还是补了钱。
一家,又一家。
商街嘈杂而混乱。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搬运工的号子声、远处不明来源的怪异声响,混合着各种古怪的气味,持续冲击着感官。
光线昏暗摇曳,人影憧憧。
德内克必须集中全部注意力,才能在那些字迹潦草、充满“创意”的账本和教会记录之间找出问题。
偶尔,他们也会遇到几家账目基本吻合的。
那些店主通常比较平静,甚至略带嘲讽地看着他们查账,仿佛在说“看,我是守规矩的”。
毫无疑问,这些店铺的位置通常更好,店面也更规整,护卫也更精悍。
想想也能知道,这些大概就是城里体面人办的生意。
德内克稍微关注了这些店铺的数量,并不算少,而且账目也只是做的好看,真要深究是可以找得出不少问题的,只不过他遵循莫洛雷的要求没有进行深究。
查了大概七八家后,他们来到一家招牌写着“深窖佳酿”的酒馆兼旅店门口。
这家店规模不小,三层石砖楼,门口挂着两盏还算明亮的魔法灯,里面传出喧闹的人声和劣质酒精的气味。
罗德里戈在门口停了一下,对德内克低声说:
“这家店主有点背景,账目……看着办。”
这个特意的提醒是之前没有的,很显然这一家店背后的老板比其他人要厉害得多。
德内克点点头。
进入酒馆,喧嚣声浪扑面而来,大厅里挤满了各色人等:人类、矮人、地精,还有一些德内克叫不出名字的种族。
他们大多带着武器,衣着混杂,眼神里带着常年讨生活留下的警惕和疲惫。
吧台后面,一个秃顶、脸上有道疤的壮硕男人正在擦拭杯子,看到罗德里戈一行人,他动作没停,只是抬了抬眼皮。
“队长,稀客啊。”
疤脸男人的声音低沉,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喝一杯?记账上。”
“公事。”
罗德里戈走到吧台前,
“查上一季度的账。”
疤脸男人放下杯子,从吧台下面拿出一个薄薄的、封面是上好皮革的账本,推到罗德里戈面前。
“请便。”
德内克接过账本翻开,内里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收入支出列得明明白白。
对照教会册子上的记录,几乎完全吻合,只有几处微不足道的零头差异。
不过,问题在于账本里记录的支出项里,很多物资采购都并非食材或者旅店应该用的东西,更像是宗教仪式材料,或者别的玩意,这一部分的占比接近账目总支出的一半。
不过德内克对这些东西不熟,在宗教方面他并没有太多知识积累,更何况是仪式材料了。
他看向罗德里戈,微微摇头,不打算多说什么。
罗德里戈脸上没什么变化,他把账本推回去。
“没什么问题。”
大概是听到了满意的回复,疤脸男人笑了笑,那笑容牵动脸上的疤痕,显得有些狰狞。
“我一向守法,队长,在这地方做生意,规矩很重要。”
他意有所指地说,目光扫过德内克,
“新来的书记官?面生。”
低头收拾物件的德内克没接话,只是合上自己的记录本,收好册子。
“走了。”
罗德里戈转身。
就在他们快要走出酒馆大门时,旁边一桌的吵闹声突然变大。
几个喝得醉醺醺、身上带着浓重野兽气味的壮汉(可能是兽化人或半兽人)似乎因为赌注问题吵了起来,推搡间,一个陶制酒杯飞过来,砸在德内克脚边的地上,碎片和残酒溅了他的靴子。
那桌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罗德里戈的队员立刻握住了武器,转向那边,酒馆里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许多目光投了过来。
一直在吧台后的疤脸男人走了出来,脸色沉了下去。
“闹事的,滚出去。”
说话的声音并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桌醉汉似乎清醒了一点,看着罗德里戈和他手下全副武装的队员,又看看疤脸店主,嘟囔了几句,扔下几个钱币,摇摇晃晃地挤开人群,从侧门溜了出去。
“抱歉,队长。”
疤脸店主对罗德里戈说,又看了眼德内克,
“没伤着吧?”
“没事。”
德内克回答,同时踢了踢靴子上的酒渍,他能感觉到酒馆里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漠然的、甚至带点恶意的。
在这里,他们这些“上面来的”教会人员,同样是异类。
“继续吧。”
罗德里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带头走出了酒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