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两天后的早晨。
德内克·安布罗修斯站在略显嘈杂的财务官办公室外廊,等待着。
空气里混合着旧羊皮纸、墨水以及远处同事办公桌飘来的淡淡面包香气,这是一种属于秩序和日常生活的味道,与溪木镇那混杂着腐木、血腥和焦糊气的空气截然不同。
他喜欢这种味道,它意味着稳定,意味着可预测性。
诺特修士从走廊另一端走来,袍角轻拂地面,手里拿着一个薄薄的羊皮纸信封和一份盖着仲裁官部门印章的文书。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严肃,但眼神在看到德内克时,似乎缓和了那么。
“安布罗修斯书记官,”
诺特修士的开口,
“这是你参与上次外勤任务的津贴。”
他将信封递过来,厚度适中,硬币的轮廓清晰可辨。
“另外,你提交的关于溪木镇行动的总结报告,仲裁官大人已经审阅并核准——报告内容清晰,重点突出,符合要求。”
随后,那份核准的文书也一并被递过。
德内克接过东西,微微颔首。
“感谢您,诺特修士,也请代我感谢仲裁官大人的认可。”
他的语气恭敬而克制,同时手指捏了捏信封,估算着里面的金额,这笔意外之财足够他进行一段时间的非必要开销,甚至能添置些像样的衣物。
而那份被核准的报告,它更像是一种认可,证明他理解了游戏的规则,并且玩得不算差。
这在他实习期的评估中,无疑会是一个重要的砝码。
“这是你应得的。”
诺特修士淡淡地说,
“鉴于你在仲裁官部门的临时任务已经结束,从今天起,你回归财税部门,并由莫洛雷财务官直接管理,相关事宜已经通知财务官办公室了。”
听到这个消息,德内克内心松了口气,同时也为自己的工作职务变为财务官直接管理感到压力和高兴。
仲裁官部门的工作,尤其是涉及监察执法和邪教清剿的,风险系数太高。
溪木镇的遭遇战虽然侥幸无人阵亡,但埃斯特万的伤势和潜在的邪教威胁都提醒着他,那种刀头舔血的日子并不适合一个打算长期立足、慢慢了解这个世界的人。
而后续的清剿活动,又涉及到太多德内克并不熟悉的规则和社会结构。
相比之下,跟着莫洛雷财务官处理账目、契约和商业谈判,虽然琐碎,但安全得多,也更符合他目前“观察和学习”的需求。
唯一的问题就是,他的工作内容可能会更多了。
“明白了,我会立刻向莫洛雷财务官报到。”
德内克回应道。
诺特修士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德内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随后才低头仔细看了看那份核准报告。
报告末尾,除了仲裁官的签名印章,还有一行简短的批注:
“记录翔实,条理清晰,甚好。”
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满意,这份“翔实”的报告,恰恰省略了最“翔实”的部分。
将报告小心收好,这算是目前最拿得出手的工作成果了。
他走进财务官办公室,莫洛雷正埋首于一堆账册之中,眉头紧锁,嘴里还念念有词。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德内克,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
“哦,我们的大功臣回来了?”
莫洛雷的语气带着些许戏谑的轻松感,
“听说你在溪木镇表现不错,仲裁官那边都对你赞誉有加。”
他放下手中的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德内克,
“怎么样,跟着圣武士出去砍杀邪教徒,比跟我在这里核对这些无聊的数字刺激多了吧?”
德内克走到莫洛雷的桌前,微微躬身。
“长官说笑了,我只是尽本职做好记录工作。那种刺激……一次就够了,还是回这里处理文书更安心。”
他这话至少有一半是真心的。
相比于面对扭曲的怪物和狂热的邪教徒,数字和条款虽然枯燥,但至少遵循着清晰的逻辑。
莫洛雷哈哈一笑,似乎对德内克的回答很满意。
“我就喜欢你这点,安布罗修斯,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仲裁官那边固然风光,但麻烦事也多,一不小心卷进什么漩涡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我们这里嘛,”
他指了指堆满桌案的文书,
“虽然也有外派工作,但胜在安稳,只要数字对得上,条款没漏洞,就能睡个安稳觉。”
他随手从桌边拿起一叠文件递给德内克,
“好了,欢迎回来,这些是最近几笔和杜姆诺尼亚商人关于木材预付款的契约草案,还有港口关税的核对清单,你先熟悉一下。下午我们去和市政厅的其他部门碰个头,谈谈王室采购的支付流程问题……又是跟那群官僚扯皮的一天。”
德内克接过文件,应声道:
“是,财务官。”
他走到自己那张靠窗的小桌子旁坐下,开始翻阅起来。
熟悉的数字、条款、货物清单……这一切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很快沉浸在工作里,偶尔抬头,能看到窗外卢戈城灰蒙蒙的屋顶和远处蜿蜒的城墙。
这个世界有它的规则,无论是商业的、法律的,还是那些隐藏在秩序之下的暗流,他需要做的就是理解它们,然后找到自己的位置。
一天的工作平淡而充实。
下午跟着莫洛雷去市政厅,果然是一场冗长而充满技巧性推诿的会议,德内克主要负责记录,偶尔在莫洛雷的眼神示意下,补充一些契约中的细节条款。
他谨慎的言辞和对文书内容的熟悉,让莫洛雷在谈判中多了几分底气。
回程的路上,莫洛雷心情挺好,甚至难得地拍了拍德内克的肩膀,
“不错,有你在旁边,我省心不少……好好干,安布罗修斯。”
夜晚降临,德内克回到了他那间狭小但整洁的宿舍。
他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照亮了房间。
他拿出那个装奖金的信封,将里面的钱币倒在桌上,一枚一枚地数着,然后小心地收进一个木匣里。
这笔钱,是他在这个世界靠自己能力获得的第一笔像样的报酬。
躺在床上,睡意渐渐袭来。
白天的思绪渐渐沉淀,然后,一个熟悉的梦境不期而至。
这一次,梦境比以往更清晰一些。
他看见“自己”——那个有着黑发棕黑色眼眸,感觉无比陌生的自己,正坐在一个明亮、温暖的地方,像是一个阳光充足的房间,或者一个安静的咖啡厅?
身旁坐着两位女性,面容模糊,但能感觉到其中一位在微笑,笑声轻快。
他们在聊着什么,话题很日常,可能是关于食物,或者某个有趣的见闻,气氛轻松而惬意。
然后,梦中的“自己”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他听到那个自己说:
“愿望……其实,真要说,也没什么太大野心。做一些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力所能及的事情,帮到需要帮助的人,或者让周围变得好那么一点点,就是这样。”
“愿望”。
这个词在梦境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德内克猛地从梦中惊醒,窗外还是沉沉的夜色。他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有力地跳动着。
月光透过窄窗,在床前的地面上投下一小方清冷的光斑。
那个梦……太真实了。
尤其是那个“愿望”,这不像是普通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想起了那个消失的契约,那份他以“前世”之名与“今世”之身签订的、关于履行愿望以交换技艺与记忆的契约。
“难道……真的?”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份契约并非儿戏,它似乎正以一种他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运作着。
那个“愿望”——“做一些只有自己能做到的、力所能及的事情”——听起来平淡无奇,甚至有些朴素,但在此刻的德内克听来,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重量。
履行这个愿望?在这个陌生、复杂、甚至有些残酷的世界里?他能做什么?他又该以何种身份、何种方式去做?是以阿巴达尔教会书记官的身份?还是以一个异界来客的身份?
这个愿望是“前世”自己的期望,现在却成了“今世”自己需要承担的责任吗?
复杂的情绪在德内克的心中弥漫开来,混杂着些许不安、些许茫然,还有……难以名状的触动。
他重新躺下,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久久无法入睡。
那份奖金和报告带来的短暂满足感,已经被这个梦境引发的更深层次的思虑所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