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木和灰尘的味道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即使在门窗大开的小屋里也挥之不去。
德内克的手指拂过粗糙的木桌桌面,沾了一层薄灰。
这屋子比村里其他破败的房屋要好些,至少屋顶还算完整,但同样空旷得令人心慌,除了几件笨重的、搬不走的家具,几乎什么都没剩下。
“看来是真跑光了,连张像样的椅子都没留。”
罗德里戈用剑鞘捅了捅角落一个散架的柜子,发出哐当一声响。
牧师则安静地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被焚毁的邪教祭祀场地方向,那里仍有淡淡的黑烟升起。
他穿着阿巴达尔教会标准制式的白色长袍,袍角绣着金线,虽然经过刚才的战斗略显凌乱,但依然保持着一种权威感。
在队友活动的同时,他没有参与搜查而是在屋外张望,更像是在打发时间。
搜索物件的德内克没有与同行者搭话,他的注意力被桌脚下一个不起眼的、带锁的小木箱吸引。
锁已经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粗暴地砸开过。
他蹲下身,打开箱子,里面是些散乱的纸张。
大多是些潦草的税单、谷物交易的记录,字迹歪歪扭扭,记录着这个村庄曾经勉强维持的经济活动。
但在这些废纸下面,他摸到了几封用稍好一点的纸张书写的信件。
罗德里戈凑过来看了看。
抽出信件,就着从窗户透进来的昏暗光线展开。
信上的字迹虽然算不上优美,但比那些税单要工整不少,显示出书写者多少受过些教育。
第一封信的日期是几个月前,措辞还算客气,是本地贵族领主写给溪木镇税吏和村长的,催促本季度的税款“务必足额缴纳”,并提及“领主府的修缮及边境防务所需甚急”。
第二封信的语气就严厉了许多,指责溪木镇“屡次拖延,实属怠慢”,并威胁说若再无法缴清,将“依据传统权利,暂停尔等使用粮仓、磨坊及面包炉之便利”。
第三封信最短,也最触目惊心。
它冷冰冰地通知,由于溪木镇“抗税滋事,冲击领主粮仓”,已被领主卫队“平息”,所欠税款将“以库存粮秣抵偿”。
落款日期在几个月前。
几个月前,但是卢戈城内不知道这几个月前事件的任何消息。
德内克快速浏览着,大脑自动将零散的信息拼凑起来:
一个被层层盘剥的边境村庄,在教会、王室和领主的三重税收压力下早已不堪重负;
领主的最后通牒剥夺了他们储存和加工粮食的能力,等于掐断了生存的最后希望;
骚乱、镇压、以及最终的……绝望。
那些消失的村民,是逃走了,是成为了邪教祭坛上的牺牲品,还是加入了崇拜邪秽神祇的邪教?又或者三者皆有?
他将信件的内容默默记在心里,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威胁性的词语。
然后,他站起身,将信件递给窗边的牧师,罗德里戈咳嗽了一声退到了屋子侧面的墙边,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长官,发现了这个。”
听到声音的牧师转过头来接过信件,目光迅速扫过,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就像是在看普通的公文。
但是,他的眉头还是皱了起来。
在看完后,牧师将信件叠好,没有征求意见就将其收入自己袍内的口袋。
“安布罗修斯书记官,你都看到了?”
“是的,长官。”
德内克回答。
“你有什么想法?”
牧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斟酌了一会,随后德内克才进行答复:
“信件显示,溪木镇在税收上陷入了困境,这可能是导致后续一系列事件的因素之一。”
“因素之一……”
牧师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有弧度,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
“那么,你认为这些内容,应该记录在你这次的行动报告里吗?”
这个询问让德内克顿住了。
他的理性告诉他,这些是理解事件全貌的关键。
但直觉,一种源于他模糊过去可能存在的、对体制运作方式的熟悉感,让他产生了犹豫。
他想起这次任务的配置——两位地位尊崇、代表教会武力和净化意志的圣武士,加上一位显然是高层心腹的牧师,而记录者,却只是他这个入职实习不到一个月的书记官。
“我在想,”
德内克谨慎地开口,
“报告的重点在于确认并清剿邪教威胁,维护律法的尊严,这些信件所涉及的地方税收事务,似乎……超出了本次行动的授权范围,也可能引发不必要的……争议。”
牧师静静地听着,然后点了点头。
“你很谨慎,书记官,这很好。”
他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旁边的罗德里戈识趣地走到门口望风。
“你想得没错,清剿邪魔,是光明正大的功绩,写入报告,人人称颂。但领主与村民的纠纷,教会与世俗权力的边界……这些是隐藏在冰层下的暗流。把它们摆上台面,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你这样一个……刚刚开始熟悉规则的年轻人。”
德内克注意到牧师在“熟悉规则”几个字上若有若无地加重了语气,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我明白,长官。维持秩序,有时比追求局部的真相更重要。”
“秩序是阿巴达尔冕下认可的基石。”
牧师正式地说,引用着教条,
“再糟糕的秩序,也好过彻底的混沌。教会的力量在于平衡与契约,而非颠覆;颠覆带来的,往往是更大的灾难,无论初衷听起来多么正义。”
他看着德内克,
“你的报告,写到邪教徒被清除,任务圆满完成,即可。至于这些信件,我会通过适当的渠道处理,今天在这里看到的一切,属于工作需要保密的范畴……你能遵守纪律吗,安布罗修斯书记官?”
“当然,长官。”
德内克没有任何犹豫地回答。
他拿着记录板,用笔在刚才写下的几行关于村庄荒废状况的草稿上划了一条清晰的横线,表示此前的记录作废,并扯下了这一页。
然后,他在新的一行开始书写,内容严格限定于清剿行动的完成和现场的净化。
看着德内克利落的动作,牧师眼中闪过认可。
“很好。罗德里戈,我们该去和圣武士阁下们会合了。”
离开税吏小屋时,德内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房间。
没有愤怒,没有悲哀,甚至没有多少波澜。
就像牧师说的,这只是“工作需要”。
他理解这种运作逻辑,甚至感到一种奇怪的熟悉。
弱者被碾碎,强者维持秩序,而像他这样的人,在拥有改变规则的力量之前,最好的选择就是先学会在规则内存活,并看清规则本身的脉络。
同情弱者或是崇拜强者,都是一种假惺惺的廉价情感投入,于现实无益。
罗德里戈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点过来人的宽慰:
“别想太多,小子,这种事不稀奇,能把那些该死的邪教徒烧干净,救了可能以后路过的人,咱们这趟就算没白来。其他的,不是我们该操心的。”
德内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符合他当前身份和年龄的、略带拘谨的表情。
“谢谢,罗德里戈,我明白。”
三人沉默地走向村口,与完成焚烧任务的圣武士小队汇合。
炽热的火焰已经熄灭,只留下焦黑的痕迹和刺鼻的气味,将所有的罪恶和秘密的过往都彻底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