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甲肩带勒进肩膀的触感还很不习惯。
德内克坐在颠簸的马车车厢里，试着活动了一下上半身，鞣制过的皮革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这身行头是诺特修士仓促间找来的，对于他这样的书记官来说，重量和束缚感都显得陌生而突兀。
腰间的匕首倒是轻巧，但他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粗糙的木质刀柄时，能感受到的更多是一种心理上的慰藉，而非实际的战斗力。
全副武装？
他暗自苦笑，这恐怕只是文职人员对危险所能做出的最形式化的抵抗。
车厢里很拥挤。
除了他和罗德里戈，对面还坐着两位圣武士。
靠窗那位年长些，名叫阿拉斯托尔，灰白的头发修剪得很整齐，即使坐在行进的车厢里，脊背也挺得笔直，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布满新旧伤痕。
他闭着眼睛，但德内克感觉他并非在休息，更像是在默祷或调整呼吸，一种沉静的力量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另一位年轻些，叫卡西恩，他的盔甲擦得锃亮，胸甲镌刻着阿巴达尔黄金钥匙的圣徽。
罗德里戈坐在德内克旁边，他的状态比昨天好了不少，伤口显然经过了处理，脸上虽然还有疲惫，但精神上看得出恢复不少。
他先开了口，声音不算大，但足够清晰，是对着两位圣武士说的：
“阿拉斯托尔长官，卡西恩长官，我再确认一下溪木镇的情况。”
阿拉斯托尔缓缓睁开眼，他的瞳孔是罕见的浅灰色，像蒙着一层薄雾。
“请讲，罗德里戈队长。”
“村子已经完全被拉玛什图的疯子控制了，我们昨天遇到的，只是他们的一部分……根据我们在村子里看到的痕迹和遭遇的抵抗强度判断，常驻的、具备攻击性的信徒，数量至少在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两根，
“三十到五十人，可能更多，如果算上那些可能存在的被蛊惑或胁迫的普通村民。”
卡西恩停止了敲击，转过头来，眉头微蹙：
“有组织的抵抗？还是单纯的狂热？”
这次是德内克接过了话头，他拿出随身携带的记录板，上面有他匆匆补充的草图和一些关键词。
“有组织迹象，他们懂得利用地形设伏，分割我们的队形，攻击方式……很混乱，就像感觉不到疼痛和恐惧，但配合上有种粗糙的默契。”
他指着草图上村子地形图的某个位置，
“这里是我们最初遭遇的地方，他们是从几个方向同时扑出来的，后来在村子中心建筑附近，他们试图包围我们时，也显示出对巷道很熟悉。”
“描述一下他们的状态。”
阿拉斯托尔的声音很平稳。
德内克回忆着，那些疯狂的面孔和刺鼻的气味仿佛又浮现出来。
“眼神狂乱，没有理智，脸上涂抹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涸的血混合了泥土。力气比普通村民大很多，而且……他们身上有种味道，腐肉的恶臭，很难闻。”
“污秽的标记。”
卡西恩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厌恶，
“拉玛什图的祝福，把活人变成只知道破坏的野兽。”
阿拉斯托尔微微点头，看向德内克：
“村里有没有他们集会的场所？”
“或许，在一栋比较大的石屋里，可能是以前的集会地。”
德内克翻到记录板的另一页，上面是他参照着画下的那个三眼胡狼符号，
“墙上刻着这个，屋里很乱，有打斗痕迹，还有一些……说不清用途的容器，散发着同样的恶臭。”
阿拉斯托尔仔细看着那个符号，浅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怪物之母渴望子嗣，她会扭曲一切她触碰到的东西，那个村子已经成了她的产房。”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德内克和罗德里戈，
“你们的判断很重要，这意味着我们面对的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而是一个初步成型的邪教巢穴……清剿必须彻底，任何残留都可能让污染再次蔓延。”
罗德里戈沉声道：
“我们明白，这次有两位长官和各位兄弟在，定能将那些污秽连根拔起。”
卡西恩看向德内克，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书记官，你这次的任务是记录和指引，不需要参与战斗，跟紧罗德里戈队长。看到任何不寻常的细节，立刻告诉我们。”
德内克点了点头，将记录板收好。
马车继续在清晨的薄雾中前行，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剩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单调声响。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为即将到来的冲突做着准备。
一段时间后。
马车在距离溪木镇村口还有一段距离时停了下来。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给荒废的村庄蒙上了一层不祥的灰纱。
德内克第一个跳下马车，皮甲发出的轻微声响在过分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他的目光投向昨天车夫老何塞倒下的位置——车轮旁那片曾被鲜血浸透的泥土。
那里空了。
只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土壤，和一些凌乱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痕迹，证明这里曾经躺着一具尸体。
德内克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随即迅速从随身皮囊中抽出记录板和炭笔，半跪下来，开始快速记录现场的情况：
“四月二十六日晨，村口，车夫尸体失踪，仅留拖痕。”
罗德里戈走到他身边，手按在剑柄上，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寂静的村口。
“不见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德内克站起身，将记录板转向他。
“嗯，有痕迹，像是被拖进了村子里。”
罗德里戈眉头紧锁，点了点头，转身走向正在部署队伍的两位圣武士，阿拉斯托尔正在低声对牧师和战士们交代着什么，卡西恩则警惕地观察着村庄的动静。
“长官，”
罗德里戈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
“情况有变。昨天被杀的车夫，尸体不见了，德内克书记官记录了拖拽的痕迹，指向村内。”
阿拉斯托尔浅灰色的眼睛看向村口那片空地。
“连尸体都不放过……拉玛什图的信徒真是渴望用一切来取悦他们的母亲。”
他转向队伍，
“提高警惕，污染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严重，保持队形，前进。”
队伍再次踏入溪木镇，这一次，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战士们手持剑盾在前，牧师在中间，两位圣武士一左一右策应，德内克和罗德里戈跟在稍后位置。
他们沿着昨天的路线，小心翼翼地穿过倒塌的房屋和荒废的街道，重新抵达了昨天发生激战的那片空地。
这里同样空空如也。
昨天被罗德里戈和胡安击杀的几名邪教徒的尸体，也消失了。
地面上只有已经变成褐色的血迹，以及更多杂乱无章的拖痕，方向一致地指向村子深处。
“看来他们有个统一的‘处理’方式。”
卡西恩冷哼一声，用剑尖拨弄着地面上一块粘着黑红色污渍的碎布，
“不会是埋葬。”
德内克低头记录着，他虽然对拉玛什图的教义只知道皮毛，但也清楚这位“怪物之母”对死亡和尸体的态度绝非尊重。
这种系统的清理，只意味着尸体被用于了更可怕的用途。
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队伍继续前进，来到了那栋发现三眼胡狼徽记的大石屋，符号依旧刻在墙上，在逐渐亮起的天光下显得更加狰狞。
这一次，德内克注意到了新的细节。
石屋门口的地面上，有几道清晰的、深深的拖痕，不是往外，而是延伸进屋内，然后又有另一组痕迹从屋里延伸出来，指向村庄的另一侧出口。
“看这里。”
德内克指着地上的痕迹，
“他们把什么东西拖进来，然后又拖走了，方向是那边。”
他指向村庄外围的荒野。
阿拉斯托尔蹲下身，用手指抹过一道痕迹，放在鼻尖嗅了嗅，脸上掠过一丝厌恶。
“腐败的血肉和……泥土的味道，跟我来，保持安静。”
他们像一群追猎的狼，无声地跟随着地上断断续续的拖痕。
痕迹穿过村庄，进入了一片稀疏的林地。
还没靠近林中的一片空地，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就扑面而来，混合着浓烈的血腥和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烂味。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掩住了口鼻。
卡西恩打了个手势，队伍分散开来，借助树木的掩护，缓缓靠近。
德内克和罗德里戈躲在一棵粗壮的橡树后，德内克探出头，借着已经完全放亮的天光，看清了空地上的景象。
空地中央，立着一尊粗糙丑陋的木雕像。
它大致呈人形，却有着野兽般的特征，腹部夸张地隆起，雕像脚下堆满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祭品”——那些分明是来自中型哺乳动物的内脏和肢体，形状和大小让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它们的真实来源，只是没人愿意说破。
五个体型扭曲、肢体异常膨大或增生的人形怪物，正匍匐在雕像前，面前躺着几名女性，发出意义不明的低沉嘶吼和叫唤，进行着亵渎的祭拜。
围绕着它们的，是大约三十个眼神狂乱、脸上涂着污迹的村民，他们麻木地站立着，如同守卫。
“两个邪神……拉玛什图的雕像，但那些祭品和瘟疫的气息……是珈兰德尔。”
阿拉斯托尔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们竟然勾结在一起。”
“准备突击。”
卡西恩低声命令，
“炽火胶开路，瞄准信徒密集处，随我清除主要目标……罗德里戈，保护书记官，原地观察。”
几名战士从腰间的皮囊中掏出几个陶土罐，随着卡西恩一声令下，他们奋力将罐子掷向空地中央。
“砰！砰！”
几声脆响，陶罐破裂，里面的粘稠液体遇到空气瞬间猛烈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焰猛地窜起，吞噬了几个躲闪不及的邪教徒，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火焰和爆炸造成了短暂的混乱。
“为了阿巴达尔！”
阿拉斯托尔和卡西恩齐声高喊，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色光芒，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入混乱的敌阵。
他们的剑刃挥舞，带着不可拒斥的力量，瞬间将几个试图反抗的邪教徒斩倒。
三名战士紧随其后，组成战阵，清理着外围的敌人。
德内克和罗德里戈躲在树后，紧张地观察着战局。
战斗一开始很顺利，圣武士的力量对邪教徒形成了压制。
但很快，异变陡生。
那五个畸形怪物中，一个身上布满脓疮和腐烂痕迹的个体，抬起扭曲的手臂，指向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战士，口中吐出污秽的音节。
一股可见的绿色雾气笼罩了那名战士，他动作瞬间变得迟缓，眼神涣散，像是陷入了莫名的恍惚状态，差点被旁边一个村民的草叉刺中。
几乎同时，另一个体型更像蜘蛛的怪物，对着卡西恩射出一道黑色的能量，但能量在接触到圣武士周身的光芒时，如同水滴碰到热铁，嗤的一声消散了。
“是珈兰德尔和拉玛什图的邪秽神术！”
罗德里戈低吼道，握紧了剑柄，但他记得自己的职责是保护德内克，没有贸然冲出去。
就在这时，一直在后方吟唱祷文的牧师动了。
此刻他放下圣徽，抓起了一直背在身后的沉重钉头锤，大步流星的冲向那个释放疫病法术的珈兰德尔信徒，无视了所有的阻碍，口中高呼着阿巴达尔的神名，钉头锤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砸在了那个畸形怪物的头颅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怪物的脑袋像熟透的瓜果一样爆开，红白之物飞溅。
牧师毫不停留，转身挥舞钉头锤，如同旋风般扫向周围陷入混乱的邪教徒村民，每一击都势大力沉，将敌人击倒在地，不再动弹。
失去了施法者的干扰，战局瞬间逆转。
阿拉斯托尔和卡西恩配合默契，与那名从恍惚中恢复过来的战士一起，将剩下的四个畸形怪物逼到角落。
圣光闪耀，剑刃翻飞，尽管这些怪物力量惊人，形态可怖，但在两位圣武士的全力攻击下，很快也变成了地上一动不动的残破躯壳。
至于那些被玷污的女性，她们在之前投掷爆破物的时候，就已经被净化肃清。
战斗结束了。
空地上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那股难以散去的恶臭，火焰还在一些杂物上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德内克从树后走出来，继续记录这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
他画下了空地的布局，雕像的粗略形状，标注了敌人分布和战斗过程。
罗德里戈则走到阿拉斯托尔身边，协助检查战场，确认没有漏网之鱼。
“彻底的亵渎……”
阿拉斯托尔看着那尊拉玛什图腾像，语气沉重，
“必须彻底净化这里。”
卡西恩擦拭着剑上的污血，点了点头：
“先把这些污秽之物聚拢烧掉，然后搜查整个区域，不能留下任何残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