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涅内河起源于亚平宁山脉,是台伯河的众多支流之一,它向西汇入台伯河,一起流入意大利西侧的第勒尼安海。罗马城内水道纵横,阿涅内河正是其重要的水源之一。
但这条河流蜿蜒曲折,途中多有瀑布和激流,这样严苛的水文条件使其难以通行船只,无法通过水路直达罗马。
阿涅内河上游的河谷里,历史悠久的提布尔城矗立其间,它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片河谷,负责扼守罗马北部的重要水源和战略要道,从提布尔出发,通过大道最快不过一天便可以抵达罗马城下。
除了关键的战略位置外,提布尔脚下河谷当中的自然风光也十分秀美迷人,不少贵族富豪都被其吸引,选择在这里修建庄园和别墅,是他们避暑休养的好去处。大约两百年后,哈德良皇帝也会在这里修建起一座宏伟瑰丽的皇家园林。
而提布尔本身也是一座历史悠久的古城,自古便是拉丁同盟的重要成员之一,曾经和罗马爆发过多次冲突,哪怕后来这座城市臣服于罗马的统治,但依然保留了自治的权力。
虽然这座城市现在暂时没有背叛罗马的迹象,但不久前罗马人的溃败的消息也在城市中埋下了不安的种子,反对罗马的声音也开始悄然酝酿。
如今鲁珀斯身死,在罗马指派新任的统帅前,北部的所有军团的指挥权暂时都落到了马略一人的身上,但罗马一方残存的兵力有限,马略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据城而守,等待援兵早日到达。
所幸马尔西人在此前的会战当中同样损失惨重,山间狭窄的谷地也不具备灵活机动的空间,他们在获得进一步增援前,同样不会有什么大的动作。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谁最先等来援兵,谁才能抢先对手一步,发起下一轮军事行动。
对于马略来说,眼下的当务之急不是考虑如何布置防御工事,而是安抚和镇压提布尔城中的反罗马势力,同时恢复和提振低迷的士气,让剩余的军团士兵走出战败的阴影,重新燃起对胜利的渴望。
当马略得知鲁珀斯违反占卜结果,强行渡河决战时,他当即将战败的责任全部归咎于鲁珀斯的愚蠢与自大,声称战败不是由于马尔西人的强大,而是神明对凡人傲慢行为的惩罚。
随后由他亲自主持,在提布尔城内重新举行祭祀,用规模更大的百牛祭祀来平息神明的怒火,同时消除士兵心中对马尔西人的恐惧。
对于西罗要求的赎金,马略丝毫没有犹豫,同意花费巨资赎回俘虏和战死者的遗体。由于战死者的遗体众多,无法一一对其进行收殓,马略为他们举行了隆重的集体火葬,并在原地修建了一座纪念碑,来让这些人的亡灵得以安息,他还承诺会向元老院亲自提议,为他们的家人争取尽可能多的抚恤。
对于受伤者马略也是全力救治,哪怕是那些已经残疾无法继续作战的士兵,马略也一视同仁地为他们提供治疗。
而作为一名经验老道的统军将领,马略同样深知赏罚分明的重要性。对于那些逃跑的士兵,他选择暂时搁置惩罚,以劳役和训练进行替代,并允许他们在之后的战斗中戴罪立功。
而对于带头逃跑,抛弃战友的百夫长们和其他军官,马略则毫不手软,他耐心地听取他们同队战友们的证词,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当众将他们一一定罪、处罚,惩罚措施从罚款、剥夺头衔,到当众鞭刑甚至死刑,不一而足。
对于那些作战英勇的个人和集体,马略也是不吝奖赏,除了授予花冠和称号之类象征性的荣誉之外,也会根据功劳的大小,给予他们额外的奖金,并赋予他们种种特权,包括但不限于豁免诸如站岗、掘壕之类的日常勤务,以及可以优先挑选战利品等权力。
以上种种虽然逐渐挽回了日渐低迷的士气,但也产生了数额巨大的花销,从鲁珀斯大帐中带出来的小金库里的资金远远不够,在大敌当前的情况下,强行压榨提布尔当地的贵族百姓也不是明智之举。
马略于是主动自掏腰包,补上了资金的缺口,这也让他在军中的名望如日中天,不少军士视其为救主与恩人,塞托丽丝便是其中一人。
她早在十数年前,和日耳曼人的战争中就曾在马略军中服役,如今再次在这位老上司的麾下效劳,她也是倍感荣幸。
在失去右眼的当天晚上,塞托丽丝就受到了马略的邀请,和其他作战英勇的战斗模范一起,参加了犒劳他们的晚宴。
晚宴在提布尔的剧院中举行,当着众多战友们的面,马略亲手为塞托丽丝等人佩戴橡树枝叶编织的公民冠,以表彰其掩护友军、带回鹰徽的功绩。
——
“呜呼,英雄凯旋。”
塞托丽丝接受表彰后,迎着战友们的欢呼走下了舞台,萨图娜让出身旁的座位,邀请塞托丽丝入席,玛莲娜也拖着自己的断腿,来为塞托丽丝道贺。
周围战友们热忱的目光聚焦在塞托丽丝身上,但她却感觉如坐针毡,她一向珍视自己作为军人的自尊与骄傲,但她觉得自己此时还配不上这样的殊荣。
和在单挑中赢得的黄金颈环不同,自己此前守桥时,并没有像传说中的科克莱斯一样独自战斗到最后,带回鹰徽也是骑兵队集体的功劳。
独享荣誉让她有些自惭形愧,在晚宴灯火投射出的阴影掩护下,她想要将头上的公民冠悄悄取下,但身旁的玛莲娜却连忙厉声阻止。
“看来某人觉得这公民冠太重,想要悄悄拿下来一会儿哩。”
玛莲娜的声音引来了周围战友们的注意,眼见塞托丽丝想要隐藏这份来之不易的荣誉,他们纷纷起哄。马略此时正在席间和其他冠冕的获得者们一一碰杯,他听到了塞托丽丝这边的动静,便被这起哄的声音吸引了过来。
“各位看来很是尽兴,这让我倍感欣慰。”
眼见这位大名鼎鼎的传奇人物来到身边,起哄的声音被瞬间压制,塞托丽丝也换上了恭敬的表情,准备行军礼。马略却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紧张,这里是晚宴而不是军营,自己此时也只是宴会的主人而不是将军。但当马略问起刚才发生了什么时,塞托丽丝却有些尴尬。
当得知塞托丽丝试图将刚刚到手的荣耀隐藏起来时,马略则立刻摆出一副上级的姿态,用严肃的面孔让她解释其中的原因,塞托丽丝一脸为难,磕磕绊绊地诉说起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马略听后面不改色,质问起塞托丽丝——难道她觉得自己是个老糊涂,连什么人应该得到奖励都分不清吗?难道她觉得其他和她一样获得冠冕的人,也同样配不上这份荣誉吗?难道她已经目中无人到如此地步,上至将军下至战友们的意见都已经不放在心上了吗?
塞托丽丝面对马略严厉的斥责连声道歉,眼见她认错态度诚恳,马略下令,让她自罚三杯,由他亲自斟酒监督,并且接下来的几天里,她都要带着公民冠到他的大帐里报到,让全军上下都知道看到她的荣誉。
对于马略的英明决策,塞托丽丝周围的队友们连连欢呼,在他们的起哄下,塞托丽丝不得不连喝三大杯葡萄酒,不知是否是酒精的作用,她原本因为贫血而略显苍白的面庞,此时却攀上了一抹红晕。
——
马里乌斯伫立在剧场的边缘,远远地看着宴会上那些喝的烂醉如泥的军士。
看着父亲和那些残废们相谈甚欢,一股焦躁的情绪在马里乌斯心头不断淤积,为了救治他们马略调动了不少家族资产,加上其他的各种支出,马略算是狠狠地出了一次血,马里乌斯丝毫不觉得这些残废能回报得了这份恩情。
“宴会这么热闹,某人却似乎有点闷闷不乐。”
秦纳似乎察觉了马里乌斯心中的不满,他来到马里乌斯身边,和他搭起了话。
“如果花得不是我家的钱,我倒是不介意好好享受。”
马里乌斯皱着眉头,盯着眼前面带微笑的秦纳,他打心眼里厌恶这些总是带着礼貌假面的家伙。
“笼络人心也是身为统帅的重要技能,你不妨也到你父亲身边去,没准能学到不少东西,何况这些人即便不能作战,也不代表他们不能投票,他们的支持没准会成为你日后竞选的关键。”
“我相信如果我们打赢了会有比这更多选票,要是当初是父亲掌军,现在我们也不至于沦落到这般田地,只怪鲁珀斯那个废物,死了还要我们来帮他擦屁股。”
马里乌斯对这些政治上杂务感到厌恶,和他白手起家的父亲不同,在马里乌斯眼中弱者服从强者乃是天经地义,比起虚情假意地讨好,他更信奉实实在在的权威与实力。
优越的家世迷失了马里乌斯的双眼,他自信自己天生便是强者,胜利不过是枝头上等待摘取的果实。
“毕竟鲁珀斯是为国捐躯,这样议论他,似乎有失偏颇。”
“只是阐述事实罢了,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这事?”
“我只是接到消息,听说罗马指派的新任统帅已经在路上了,提前通知你一下,以免某人控制不住情绪,顶撞对方,顺便一提这是你父亲的意思。”
马里乌斯瞪了秦纳一眼,随后转身离开,消失在了剧场四周的阴影之中。
——
随着又一杯葡萄酒下肚,对面不知名的百夫长已经烂醉如泥,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而赢下赌局的斯卡托,则是从容地擦干了嘴角的酒渍,将桌子上的硬币统统揽到自己这边。
马略兑现了此前对斯卡托的承诺,实打实地给了他三塔兰托的白银,而且作为传递情报的功臣,他也应邀参加了这次的晚宴,尽管自己不缺钱花,但斯卡托也不介意让自己的荷包更鼓一些。
一开始周围的罗马人还对这个五大三粗的马尔西逃兵还嗤之以鼻,但是现在他惊人的酒量却已然将他们折服,斯卡托甚至在没有催吐的情况下,还能继续大口咀嚼烤肉,他的肚子仿佛一个无底洞。
虽然民族各异,但豪爽的气概总是相通的,斯卡托借此迅速地和其他的罗马军士们打成了一片,如今在营地里已经是小有名气,这为他四处打听情报提供了方便。
得益于西罗的人脉关系,斯卡托已经和城中的一些当地贵族搭上了线,他们会暗中协助自己传递情报。他现在已经得知了罗马即将派来援兵和新任统帅的消息,他打算回去后马上放飞信鸽,让西罗做好应对的准备。
斯卡托用碎骨挑剔着牙缝里的肉渣,双眼紧盯着不远处的马略,自己现在冲过去的话没准可以一把拧断他的脖子。
不过凡事以大局为重,斯卡托将这个想法藏入心里,继续胡吃海塞起来。虽然现在没法直接了解了马略的性命,但至少可以稍微把他吃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