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旁的一个十字路口。
昏黄的路灯旁靠着一辆餐车,老板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围着条破旧的浅蓝色围裙,正用刮板清理着铁板上的残渣。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这已经是第七次了。
瓦列莉亚盯着手机屏幕,无论是父亲还是母亲的电话统统打不通,偏偏最为重要,她最需要他们的时候联系不上。
“啧……”她咂了咂舌,关掉屏幕,将手机塞进了口袋,开始在餐车旁的空地来回踱步。
从餐车老板开始收拾东西到现在完全整理好,这个有着惊人外貌的女孩儿就一直在这里重复——打电话、无人接听、踱步、然后接着打电话、接着无人接听……
老板停下手上的的动作,抬眼看向女孩儿。路口微弱的光亮中,夜风吹动女孩儿的几缕发丝,碧绿色的瞳中闪烁着某种与年龄不符的忧愁。
他在这条街摆了这么多年摊,见过深夜买醉的上班族,见过吵架分手的情侣,见过蹲在路边抽烟等天亮的社会青年,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女孩儿……
她紧缩眉头,来来回回踏过脚下的水泥地,像是要把它完全踩穿才会罢休。
老板困惑地开口问:
“小姑娘你怎么了?我这就准备收摊走人了,你是要买东西还是?”
“需要什么帮助吗?”
瓦列莉亚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餐车旁的老板身上,仅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很自然地就滑向了旁边的烤肠。
“老板,那烤肠还卖吗?”她咽了下口水问道。
老板先是一愣,随即笑道:
“卖啊!就剩这几根了,本来还打算拿回去当夜宵呢。”
“给我来一根,加辣。”
瓦列莉亚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扫码付款。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寂静的路口中显得格外突兀。老板夹出烤肠放在铁板上,接触贴面高温的一瞬,烤肠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随后便是一缕香气升起。
瓦列莉亚盯着那根在铁板上的烤肠,忽然开口说:
“老板,问你个问题。”
“问吧。”老板用刷子将蘸料均匀地抹在烤肠上。
瓦列莉亚沉默了几秒,琢磨着该如何开口,接着她慢慢说道:
“如果有人生病,是那种很严重很严重的!他需要很多钱,多到……可能需要你卖掉房子、车子……哎呀,反正就是要掏光你的积蓄嘛!甚至让你负债的那种,你会帮他吗?”
老板翻动烤肠的动作停顿了下,他连头都没抬,回复道:
“这得看是谁了。要是爹妈、老婆孩子啥的,那没办法,砸锅卖铁也得救。你总不能看着自己的亲人被病魔折磨吧?”
“不是亲人,如果是朋友呢?”瓦列莉亚追问。
“朋友啊……”老板拖长音调,把烤肠翻到另一面。
“那也得看到什么程度,要是普通朋友的话就随便意思意思,探望一两次,心意到了就成。这世道谁都不容易,帮你是情义,不帮也没什么问题。”
瓦列莉亚“嗯”了一声,然后抓了抓头发,似乎有些烦恼。
“如果是……非常好的朋友呢?”她轻声问。
听到这句话后,老板抬起了头,他透过餐车的窗口看向那位银发女孩儿,目光在其精致的脸上停留了几秒。
然后他便看到了那对瞳孔中闪烁的挣扎,微微抿起的嘴唇露出的犹豫,无意识用力握紧的拳头——她在紧张,可能是为她所说的‘朋友’所遭遇的事情感到不知所措。
“小姑娘。”老板关掉铁板下的煤气阀门,火焰熄灭,周围的光线瞬间暗了不少。
“你很喜欢你说的这个‘朋友’吗?”
老板直愣愣地问题,问的她猝不及防。
‘喜欢’吗?从来没考虑过这种想法……
瓦列莉亚压低帽檐,略微挡住自己的脸,她开始回忆和那位‘朋友’共同的经历:那家伙很丧,好像每天都是一副病秧子的模样,对什么东西都不感兴趣。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明明怕得要死,浑身都在抖,居然还傻不拉几的挡在别人面前,说什么“英雄可不能临阵脱逃啊!”,好中二,总觉得和傻子似的。
可是她总觉得,那副中二般的‘英雄’模样,好像也挺帅的……就和自己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的角色一模一样,其实她也经常很中二地做这样的‘英雄’梦吧?
那家伙打游戏很厉害,帮自己暴揍了一顿看不起自己的家伙,而且对她很好……只要和他撒娇的话,无论怎样他都会尽力满足吧?
‘喜欢’吗?
“大概吧……”瓦列莉亚移开视线,不想让别人看到自己这幅丢脸的样子。
“我也说不上来。”
老板笑了,笑容里有股过来人的熟稔,他给烤肠撒上辣椒面和孜然,将其夹进袋子里,隔着窗口递给了瓦列莉亚。
“这么犹豫的话还是算了。”
“啊?”瓦列莉亚接过纸袋,愣了下。
“现在这社会,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说别的。”
“帮人也不是不行,但总得量力而行吧?为了别人把自己搞垮,到头来谁记得你的好?你没听现在网上都在说什么,爱人的前提是爱自己呀。”
瓦列莉亚咬了口烤肠,混合着酱料和孜然的咸甜裹满口腔,然后是灼热的辣椒刺激,稍微有些刺痛。她慢慢咀嚼,感受着食物带来的,由甜、咸最后到疼痛的那种奇怪感觉。
“你说的有道理。”她喃喃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唉,吃亏吃多了自然就悟出点道理了。”老板抖了抖围裙上的面粉,侃侃而谈。
“年轻时我也犯过傻,喜欢一个姑娘喜欢到不行。后来她家里出事需要用钱,我就把打工几年攒下来的全都掏空了,可结果呐?”
“啊……啊。”瓦列莉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摇摇头,将围裙解下来叠好放进餐车下的箱子里,继续讲:
“钱是搭进去了,可她家里人说这点不够,然后她就跑了,跟更有钱的主闪婚了。”
晚风吹起地上的落叶,贴着地面直打转。
老板掏出一支烟点上,火星在黑暗中明灭,短暂地照亮了那些被岁月与时光蹉跎的,满是皱纹的脸。
“小姑娘……别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世上很多事没那么美好。”他吐出一口烟,声音在烟雾内有些飘忽。
“如今这社会……唉,专治你的各种不服。”
“啊……嗯。”瓦列莉亚沉默着吃完整根烤肠。
她将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桶内发出‘哐当’一击闷响。
“谢谢,我明白了。”她把棒球帽戴好,脸上恢复了往日里的那般平静,或者说,她有些过于‘平静’了。
“早点回去哈。”老板推着餐车准备离开,背对着朝其挥了挥手告别。
瓦列莉亚站在原地,脸上最后的一丝光也被夜色吞没,她蹲在路口掏出手机,屏幕亮的倒有些刺眼。
企鹅里,叶佳熙的名字排在很靠前的位置——她给他点了‘特别关注’,只要是对方发来的消息都会置顶,她会第一时间看到。
老板的话还在耳边回荡,瓦列莉亚舔了舔舌头,辣椒面的疼痛感还残留了不少。现实就是,她根本就没必要花费自己一半的生命力去赌一个几乎必输的局。
他们的关系,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好……
她已经做好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