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璃站在玄关与客厅的交界处,光洁的地板上倒映出她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显得格外突兀。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生怕玷污了这份独属于‘妈妈’和‘姐姐’的领地。
那个烫着精致小卷、身材微微发福的中年女人,正端坐在沙发中央,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上的那颗苹果上。
从警察局回来后,有关‘阴影’的记忆全部消失,这位中年女人仿佛就像是做了个噩梦一样,醒来后就全部抛于脑后了。
“爸爸住院了。”寒璃缓缓开口。
女人手中的水果刀停了几秒,她眼皮都没抬地说道:
“哦。”
寒璃低沉着脸,眼睑下是睡眠不足导致的铅灰色阴影,她磕磕绊绊、一字一顿地吐出三个字:
“需要……钱。”
“什么病,严重吗?”女人继续削苹果。
“心脏、肝脏什么的……我也不是很懂。”寒璃艰难地说。
“医生说需要尽快手术……”
“唉,你爸就是不让人省心。”女人终于把苹果削好,她把果皮甩进垃圾桶里,咬下一口苹果,清脆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我都和他说了多少次了?身体才是本钱,他不听劝,这下好了?”
她叹了口气,不过这一下似乎没什么温度,倒像是种埋怨。
寒璃握住衣服的褶皱,把手指掐进布料里面死死用劲:
“‘妈妈’……”这个称呼在心里模拟了很多次,但说出来的时候还是那么别扭。
“爸爸的积蓄不够……您能不能……先借一点?我以后一定想办法还,连本带利息。”
听到‘需要钱’,女人抬起眼皮瞅了她一眼。
“小璃啊……不是‘妈妈’不想帮你。”女人放下苹果,皱着眉头掰开手指开始算账。
“你也知道家里什么情况。你‘姐姐’高三了,关键时期正是需要各种补习……还有什么模拟题,自主招生培训什么的,哪一点不需要钱?”
女人把声音压低:
“房子每个月还要还贷款,你爸以前给的那点早用光了。我就挣那一点点网上的钱,你知道的,实在是力不从心啊。”
女人讲出的每个理由都是如此完美,将寒璃卑微的请求隔绝在外。
“可是爸爸他……”
“这样吧。”女人打断她,接着从电视柜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旧钱包,朝里面掏了掏,将几张红色纸币和一些零散的硬币堆成一叠,塞进寒璃的手中。
“我就这点了……也不多,算‘妈妈’尽力了。”
“剩下的你再想想办法?找找亲戚什么的,总不好把所有担子全都压在家里对吧?”
寒璃低头,手掌里的钱对于医院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而言,连零头都算不上。这不像是‘妈妈’尽力的援助,更像是用来安抚良心的体现。
她缓缓抬头,女人早已别开视线重新拿起苹果,仿佛对话从未发生。
“好……我再想想办法。”她咬牙说道。
————
傍晚,云江市的老城区车站。
寒璃随零星的乘客一并下车,夜晚还未降临,世界正处于光与影的暧昧交界线上。街道两侧是小吃摊香腻的油气,理发店旋转灯无声地切割着黑夜。
她低着头,沿着熟悉的街道行走,书包很重,装着‘妈妈’给自己的那一摞钱,也装着心中正缓缓崩塌的世界。
怎么办……
所谓的亲戚在五年前和爸爸借钱的尴尬事件后再无联系,爷爷奶奶也早已过世,妈妈他们自从离开北京后也很少联系……
还能找谁想想办法?
“小姑娘……”
一个男声从街边夹在两栋老楼的缝隙中传出。寒璃转头看去,巷口深处支着张小木桌,上面铺着一层深紫色的绒布,桌后面则是坐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穿着奇怪的亚麻色衬衫,袖子挽起。他那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光线下微微发亮,像是某种夜行动物。
故弄玄虚的街头占卜小摊,专门骗小孩的那种。
寒璃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走。
“……别走啊,我看起来有那么吓人吗?”年轻人扯着嗓子说。
寒璃停下脚步,转身。年轻人的嘴角挂着一丝笑意,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细细打量着她。
“我没钱……也不需要你的‘心理辅导’。”
“钱?”年轻人笑道。
“我对那种物质的东西不感兴趣,我不过是看见你身上挂着‘黑线’,对你内心的绝望非常感兴趣罢了。”
寒璃愣了下,她摆出一副困惑的表情打量了一番这个年轻人。
并没有看出和之前那些算命小摊上的大爷有任何不同。
“你……”
“免费咨询。”年轻人打断她的疑虑,坐回那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
“只是提供一种帮助罢了,你现在无处可去,对吗?”
寒璃低下头,她感觉这个年轻人可能真有点什么能力,他好像看穿了自己心中的想法。溺水者在绝望之中寻求帮助,哪怕是只有一丝细小的微光都能成功吸引到她。
“你说的‘帮助’是什么?”寒璃坐到木桌对面的塑料椅上。
年轻人咂了咂舌,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桌上散落的塔罗牌中随意抽出了三张扣在桌子上。
“那是什么”寒璃问。
年轻人翻开第一张牌,画面里是一个倒悬于树上的人,双腿交叉为十字:
“‘倒吊人’,象征着为了更高的目标、亦或是理想,自愿作出的牺牲与放弃。”
接着他翻开第二张牌,荒原上插满利剑,一个蒙眼者跪在中央,双手反绑:
“‘宝剑八’,所谓的被束缚的状态,你跪在荆棘之中,寻求着他人的帮助。”
最后一张,是羊角恶魔正俯视着一对被锁链束缚的男女:
“‘恶魔’,你似乎正受到‘物质’或是‘精神’上的束缚。”
寒璃盯着那些塔罗牌上诡异的画面,感觉像是年轻人穿过了她的胸腔,直击那颗最为脆弱的心脏。
“我只是想救他……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她压低声音说。
“钱?”年轻人收回那三张牌,洗牌的动作如行云流水。
“钱是咒语的音节,是仪式的祭品,是通往愿望的桥梁。可是桥梁的另一侧到底是什么,你能看清未来吗?”
他微微俯身,寒璃在他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感觉到,好像有某种古老、邪恶的东西正凝视着她。
“我可以帮你搭建这座桥梁。”
他从桌子下方取出一条项链,中心是一颗水滴形态的紫水晶。水晶内部有云雾状的幸运正在流转。
“送给你了。”
“这是什么?”寒璃问。
“项链不过是个‘工具’,它可以帮你完成心中所想。”年轻人靠回椅背,阴影淹没了他大半个身子。
“许……愿?”
“嗯……不过任何愿望都有代价。这可不是童话故事,是一笔交易,你付出多少筹码,它就给予你多少回馈,这是等价交换,童叟无欺。”年轻人继续讲。
“筹码是什么?”
“这就要看你愿望的重量有多少了。”年轻人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琥珀色的双眼继续凝视着她。
“可能是时间、记忆、健康?也可能是某种更为抽象的东西,比如说‘未来’的可能性?”
寒璃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像是被吓到了。
“别紧张,又不是抽走你的灵魂。”年轻人摆摆手。
“再说这份选择在你自己手上,决定自己生命该如何使用的只有你自己……”
魔鬼的契约……就像鬼故事里跟恶魔做交易然后黑化的那种人么?寒璃掐了自己一把,用疼痛换取部分的清醒。可一想到医院里父亲的生命正在每分每秒的流失,世界的崩塌并没有挫慢多少,她就感到痛苦无比。
她伸出手,颤抖着触碰那条水晶项链。
“拿着吧。”
寒璃猛地抓起项链,就像是抱住了唯一的希望。她站起身,椅子刮擦地面发出刺耳的悲鸣。
“……谢谢。”
————
寒璃一路狂奔跑回家里,她把项链放在床头柜上,整个人都跪倒在项链面前,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姿势。
“我想要钱……”她在心中默念。
“足够覆盖所有医药费与后续费用的钱……不多不少,我没有贪念,只是想救爸爸……”
“求你了……我愿意付出所有代价,健康、记忆、时间,什么都行。只要爸爸能活下来,健康的走出医院。”寒璃的眼角不知何时早已湿润,眼泪滑落滴在项链的水晶上。
她重复了好几遍,直到意识模糊。
寒璃缓缓睁眼:
房间里一切如常,窗外传来远处的车流声,项链安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没有任何变化。
“我就知道……”
“骗子,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她一把抓住项链就想从窗外扔出,手臂举到半空中时却又停住了。
万一是真的呢……万一只是需要一点点时间?
寒璃颓废地躺回床上,将项链紧紧攥在胸前,不知多久多久。
夜深了,她在疲惫中陷入沉眠。
入梦,寒璃站在一片开满雏菊的草地上,阳光温暖,风中带着童年记忆的花香,她好像回到了儿时,远处是早已拆除的平房,门廊下挂着母亲做的风铃。
父亲就站在前方不远处,不是那个离婚搬家后疲惫沧桑的模样,而是记忆里最为鲜活的,四十岁出头的父亲。
“小璃。”他向她张开手臂。
寒璃激动地向前奔跑,风把她那乌黑的长发吹向脑后,扑进那个温暖的怀抱。
“爸……爸。”她把脸埋进父亲的胸膛,泣不成声。
“别走……别离开我,求你了。”
“这么多年真是辛苦你了……一个人扛着很痛苦吧?”
寒璃心里的防线全部崩塌,她多想自己永远沉溺在这个怀抱里,永远永远不用醒来。
但温暖迅速消失,拥抱着的柔软触感变为一股浓稠的液体缓缓流动。
寒璃抬头,只见天边忽然变成了暗红色一片,父亲眼中渗出黑色的液体,黑暗从他微笑的嘴角溢出,从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中渗透出来。
“爸?”
寒璃被吓到了,下意识想要后退,但‘父亲’却死死抱住她让其无法动弹。
“怎么回事?”
“小璃……”父亲的声音像是断片发出尖啸。
“爸爸就在这里……永远陪着你。”
狂流的黑液渗进她的身体,一击雷鸣在天边震响,接着是“哗啦啦”一片带着血腥味的雨水漫过她的身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