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资料室外。
爱弥斯站在门边,没有进来,只是探头看着里面。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星枢院统一的浅蓝色居家服,稍微有点大,袖口卷了两圈。粉色头发梳理过了,整齐地别在耳后。她怀里还抱着那个旧布包,像是舍不得放下。
她的视线在书架、书堆,还有正在忙碌的两人之间来回游移。那目光里有好奇,有试探,还有些许不安。
羲正在往书架中层放一套《自然图鉴》,看了一眼门口,用眼神示意了君千歌。
君千歌看了一眼,没有马上过去。
他转身在一个已经清理出来的箱子里翻了翻——
那是昨天整理时发现的“手工材料箱”,里面有彩纸、胶水、剪刀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他抽出一张天蓝色的硬纸,纸质厚实,颜色纯净如黎那汐塔晴朗时的天空。
他靠着书桌,开始折。
动作很快也很稳,手指压过折痕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对折,再对折,打开,翻面,折叠机翼……
不一会,一架纸飞机成型。
机翼平整,机头尖锐,尾翼微微上翘,是一架标准的“标枪式”纸飞机。
他走到门口,在爱弥斯面前蹲下。
“送你的。”
他说着,把纸飞机递到她面前。
爱弥斯看着纸飞机,没有马上接。
“……”
她的目光从飞机移到君千歌脸上,又移回去。那双向来警惕的十字星眼瞳里闪过一丝犹豫。
但过了几秒,她伸出手,动作很慢,像是怕碰到什么不该碰的东西。
君千歌把飞机放进她手里,又站起身,推开资料室的一扇窗户:
“试试看?”
爱弥斯看了看手里的飞机,又看了看窗外。
草地就在楼下,绿茵茵的,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光。她学着君千歌刚才扔飞机前的准备动作——
手臂后拉,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用力扔了出去。
飞机歪歪扭扭地飞了一段。
它的轨迹并不完美,先是向左偏,然后猛地向右拐,最后以一个不太优雅的弧线向下俯冲,落在楼下的草地上,机头插到了松软的泥土里。
爱弥斯怔了一下。
“……它、它飞了……?”
她小声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置信。
“嗯。”
君千歌点头,手臂撑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架蓝色的飞机,轻声开口:
“飞得不错。第一次能飞这么远,已经很好了。”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点了一下头。
但这一次,点头的幅度大了一些。
那天上午,资料室的进度慢了不少。
君千歌陪爱弥斯下楼,在草地上反复试飞纸飞机。
他教她调整投掷角度,教她如何利用手腕的力量而不是蛮力,教她观察风向——
虽然黎那汐塔的海风总是变幻莫测。
而爱弥斯学得很快。
第三次投掷时,飞机已经能飞出一条相对笔直的轨迹,滑翔了十几米才轻轻落地。
她跑过去捡起飞机,转身看向君千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微的光亮。
“再来一次?”
君千歌轻轻扬起一个微笑,轻声问着。
她又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玩了半个上午。
君千歌又折了几样简单的小东西:
一只纸船,一朵花,一颗星星。
爱弥斯话依旧不多,但跑动的次数多了,捡飞机时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走,而是小跑着过去。
她脸上那种紧绷的、警惕的表情,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些。
有一次,她捡回飞机,没有马上扔,而是站在草地上,轻轻哼了一段调子。
很短,很轻,只有几个音符。
旋律很陌生,不是君千歌听过的任何一首歌,但有种奇异的韵律感,像是山间溪流碰撞石头的声音,又像是风吹过某种特殊叶片时的鸣响。
“你在唱歌?”
君千歌凑近爱弥斯,有些好奇。
爱弥斯哼完那短短的调子,忽然沉默下来,目光望向窗外某个看不见的远方,轻声补充:
“……村里,火堆旁,大家都这样唱。”
她说“村里”时,声音很轻,仿佛这个词本身有重量,需要小心捧住。
“是罗伊族的歌谣吗?”
“不知道。只是……有人这样。”
爱弥斯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君千歌点点头,随后真诚地说:
“很好听。”
“……”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纸飞机。但君千歌看见,她的耳尖微微泛红了。
中午回资料室时,羲已经把第一批书全部上架。
第一排书架现在整齐地排列着色彩鲜艳的绘本和启蒙读物,按照颜色和主题渐次排列,像一道小小的彩虹。
“进度落后了。”
羲说,手里拿着规划图,用铅笔在上面做标记。
“啊哈哈……抱歉。”
君千歌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的说着。
羲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他身后的爱弥斯:
“没关系。下午补上。”
午餐时,君千歌特意坐在爱弥斯旁边。
过了一会,羲也端着餐盘坐了过来。三个人围坐在餐桌一角,形成一个微妙的小圈子。
爱弥斯吃饭依旧很安静,小口小口地,每一口都要咀嚼很久。
羲坐下后,将自己餐盘里一块烤得金黄的、边缘微脆的薯饼,用干净的叉子轻轻推到爱弥斯的盘子边缘。
她没有看爱弥斯,也没有说话,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随意调整了一下餐盘的位置,随后便低头喝自己的汤。
爱弥斯盯着那块多出来的薯饼看了几秒,又悄悄抬眼看了看羲。
羲的侧脸平静如常,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犹豫了一下,爱弥斯用叉子小心地叉起薯饼,小小地咬了一口。很香,外脆内软。
君千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把自己碗里的几块炖得软烂的胡萝卜也夹给了爱弥斯——
他记得之前哪本书说过来着,小孩子好像不挑食,但更喜欢软一点的食物。
下午,爱弥斯直接就留在了资料室。
羲在窗边铺了一块厚实的软垫,又从已经整理好的书堆里挑了几本图画鲜艳、文字少的绘本,放在垫子旁边。
君千歌把上午折的那些纸艺品也摆了过去,还加了一盒彩色积木。
爱弥斯坐在垫子上,一开始只是安静地看着。过了一会,她拿起一本绘本,翻开。
那是一本关于海洋生物的书,每一页都有大幅的插画:
发光的深海水母,成群结队的溯空鱼,缓慢游弋的鲸鱼……
她看得很慢,一页要看很久,手指偶尔会轻轻触摸书页上的图案,像是在确认那些生物是否真实。
羲在规划图上调整布局。
她在窗边区域多画了一个小方块,没有特别标注,只是用虚线勾勒出来。君千歌看了一眼,明白她的意思——
那是给爱弥斯留的位置。
下午,他们的工作效率不知不觉间回升了。
君千歌和羲的配合已经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的节奏。
他扶稳书架,她拧紧螺丝;她递来水平仪,他调整细微的倾斜。
第二排书架比第一排更快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稳稳靠墙站立,等待着被书籍填满。
爱弥斯的存在并没有干扰这种节奏,反而像是给整个空间加入了一个舒缓的节奏。
她坐在窗边的软垫上,时而翻动绘本,时而摆弄那些彩色的积木,偶尔会抬头静静看他们一会儿,十字星状的眼瞳里映着窗外流进来的光。
那目光里少了最初的警惕,多了些平静的观察。
君千歌偶尔会抬头看一眼。
那个粉色头发的小小身影坐在逐渐西斜的阳光里,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安静得像一幅值得收藏的画。他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松动了一下——
那是一种陌生的、但并不让人排斥的柔软感。
不知过了多久,翻书页的沙沙声停了。
爱弥斯忽然开口,声音小小的,但在只有工具轻响和书本摆放声的房间里,显得清晰:
“这本书……少了一页。”
君千歌放下手里正在分类的几本书,走过去蹲在她身边。
她手里拿着一本挺厚的《大陆地理奇观》,硬壳封面,边角已经磨损。书翻在接近中间的位置,确实有一页被整个撕掉了,只留下粗糙的纸茬。
“可能是以前哪个调皮的孩子不小心撕坏了。”
君千歌说着,示意她把书递过来。
“我看看是什么内容……”
他接过书,查看前后的页码和内容。
前一页在介绍拉海洛的机械遗骸群,后一页跳到了瑝珑的现代城市规划。缺失的那页,根据目录索引,标题是:《一剑分隔的孪生山——瑝珑·今州·屏庭山》。
屏庭山。
这个名字让君千歌心里动了一下。
他记得在《大陆风物志》里读到过,虽然只是匆匆一瞥。
“是瑝珑地区的一座山。”
他说,手指轻轻抚过那粗糙的撕裂处,缓缓开口:
“或者说,曾经是一座山。”
爱弥斯抬起头,橙金色的眼瞳里浮现出好奇:
“曾经?”
“嗯。”
君千歌回忆着《大陆风物志》里那几行简略的文字,试图将干瘪的描述转化为孩子能理解的画面。
他自己也未曾亲见,所有的细节——剑痕的宽度、云雾的流速、地脉的声音——都来自文字的暗示与想象的补全。
“据说很多年前,屏庭山还是一座完整的山峰。后来为了镇压地脉中涌出的‘悲鸣’,一位瑝珑的剑仙挥剑将它从中间劈开,分成了南山和北山。裂缝形成了深谷,两座山隔谷相望,像一对沉默的孪生子。”
他描述的时候,脑海里浮现出某本的古籍中的插图。
那本书讲的也是世界各地的传奇地貌,里面有一幅笔法写意的水墨画:
一道凌厉的剑痕贯穿山体,云雾缭绕在裂谷之间,两侧山崖陡峭如削。
旁边用小字批注:
【人力有时穷,天工亦可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