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那汐塔的第九个清晨,海风依旧湿润,带着昨夜未散的潮气。
君千歌醒得比平时早一些。
窗外的天还没完全亮,只有一层淡淡的灰蓝色,像是被水稀释过的墨水。
他躺了一会,听着远处隐约的海浪声——
那是黎那汐塔永不停歇的呼吸。
脑海里还残留着昨晚的梦境碎片:
无数书本在空中漂浮,每一本都打开着,书页翻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的语言。
“怎么感觉最近的梦变得怪怪的?”
君千歌掀开被子起身,轻手轻脚地整理床铺。
晨间的空气微凉,从窗缝渗进来,带着海盐的味道。
推开门时,隔壁的房门也正好打开。
羲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
浅灰色的针织开衫松松地套在衬衫外,黑色的发梢泛着那种极淡的白色光泽。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琥珀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走廊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澈。
“早。”
君千歌说,声音还带着些许沙哑。
“早。”
羲回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又补了一句:
“醒得挺早。”
“嗯。”
君千歌笑了下,揉了揉还有些惺忪的眼睛,轻声开口:
“可能是昨天太累了,睡得反而浅。”
羲没有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水流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君千歌用冷水拍了拍脸,睡意彻底消散。
从洗漱间出来时,羲已经等在门口。
她的等待很自然,没有催促的意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走廊墙面上镌刻的星辰纹路上。那些纹路在晨光渐亮中显露出细腻的轮廓,让她看了好一会。
“去厨房?”
君千歌问。
“嗯。”
厨娘玛莎阿姨见到他们来得这么早,有些惊讶地扬起眉毛:
“哟,你们两个小家伙这么勤快。”
“睡不着就起来了。”
君千歌说着,挽起袖子开始帮忙清洗早餐要用的蔬菜。
羲则默默地走到另一侧,开始摆放餐具。她的动作简直高效,每一副碗筷的间距都几乎相同,像是在执行某种既定的程序。
而玛莎阿姨一边煎蛋一边絮絮叨叨:
“年轻人就是要早睡早起,你看看现在那些孩子,一个个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唉,我说你们俩,昨天整理那个资料室到几点啊?维拉院长说让你们别太拼,那地方都乱了多少年了,不差这几天……”
“八点就结束了。嗯……进度比预想的快。”
君千歌回答,随后将洗好的生菜放进滤水篮。
“那是你们两个配合得好。”
玛莎阿姨转身从烤箱里取出烤好的面包,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我昨天下午去送自己腌的浆果酱,哎哟,门口亮堂得我老花眼都差点没适应过来!”
玛莎阿姨把煎蛋利落地铲进盘子,笑声爽朗:
“你们两个小家伙啊,真厉害嘞。维拉院长晚上还特意嘱咐我,说今天得多给你们碗里加块肉,补补力气!”
羲正在摆最后一只杯子,听到这话动作顿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君千歌注意到,她嘴角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又出现了。
早餐时间一如既往地热闹。
孩子们陆续来到食堂,叽叽喳喳的声音像是清晨的鸟鸣。
小雅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
“千哥哥,今天能整理到星空的书吗?我已经等不及了!”
“再等等。”
君千歌把一碗燕麦粥推到她面前,示意她记得喝。
“今天要先把第一排书架固定好。不过——”
他看向羲,提出来了这个建议:
“我们今天可以先把天文类的书单独挑出来,怎么样?”
羲点头,又喝了一口粥:
“可以。东侧第二个箱子,最上面那层,有三本初级天文图鉴和一本星座传说。”
这话倒是让君千歌有些惊讶:
“你都记得?”
“昨天翻到过。”
羲平静地说,仿佛记住几十箱书中某一本的精确位置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小雅的眼睛亮了起来,有些雀跃的说道:
“谢谢羲姐姐!”
早餐后,两人照常准备去资料室。
钥匙在君千歌掌心微微发凉,金属的触感已经变得熟悉。
他们穿过主厅,正要走向西侧的拱门,维拉院长从楼梯方向走来。
她不是一个人。
身旁跟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女孩。
浅蓝色的连衣裙有些宽大,袖口处绣着简单的几何纹样,洗得很干净,但能看出已经穿了有些年头。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旧布包,布料的颜色已经褪得发白,上面隐约能看出曾经有刺绣的痕迹。她的手指一直攥着背包的带子,指尖微微发颤着。
粉色的短发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晨光里显得很柔软,发梢微微翘起,像是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理。有几缕贴在额前,下面是一双——
君千歌观察的神色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双橙金色的眼睛,颜色温暖,像日落时分最后的光。
但瞳孔的形状异于常人——
清晰的十字星形状,在晨光中呈现出微妙的光泽。
那本该是一双美丽的眼睛,可此刻里面盛满的情绪却并不轻松:
有显而易见的警惕,有来不及掩饰的茫然,还有更深处的、还没来得及完全消散的恐惧。
她看着眼前陌生的环境和陌生的人,身体微微紧绷,像是随时准备后退。
“千歌,羲。”
维拉院长停下脚步,声音比平时更加温和,为两人介绍了身后的小女孩:
“这是爱弥斯,从拉海洛地区来的罗伊族孩子。她需要一个安静的新环境,适应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爱弥斯紧抱着的旧布包上,声音更轻了些:
“她经历了一些很难的事,有些东西留在了过去。但现在,这里是她的新家了。”
“……”
小女孩迟疑了一下,抬起头。
她的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君千歌,又在羲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后回到维拉院长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抱着布包的手又收紧了些。那布包里大概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也可能装着某些无法被替代的纪念品。
“这是君千歌哥哥和羲姐姐。”
维拉轻声说,手轻轻搭在爱弥斯肩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吓到她一样:
“以后你们就是邻居了。”
爱弥斯的嘴唇动了动,过了几秒才发出声音:
“……你们好。”
那声音很小,几乎要被走廊里的其他声音淹没,但咬字清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礼貌。
“你好啊,爱弥斯。”
君千歌立刻回应,声音放得很轻。
他蹲下身,让自己和她的视线平齐——
这是从某本儿童心理学书籍里学到的技巧,可以减轻孩子的压迫感。
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但君千歌注意到,她的视线在爱弥斯身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一些,尤其是那双十字星状的眼瞳。她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记忆,把眼前这个新来的孩子的样貌、衣着、表情细节,都刻进脑海里。
“爱弥斯会住在三楼的房间,就在你们斜对面。”
维拉最后说,有些歉意:
“她可能需要一些时间适应。千歌,羲,如果方便的话……”
“我们会帮忙的。”
君千歌说着,羲也点了点头。
维拉终于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但更多的是欣慰:
“那就拜托你们了。我先带爱弥斯去房间安顿,你们忙你们的。”
她牵着爱弥斯的手,转身朝楼梯走去。
小小的身影跟在维拉身边,一步一步上台阶,粉色头发的头顶渐渐消失在楼梯转角。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羲已经转身朝资料室走去。走了两步,发现君千歌没跟上,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她问。
“……啊、不……没什么。”
君千歌说,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
“只是觉得……她还小。”
“维拉院长会照顾她。”
羲说完,继续向前,随后头也不回的说着:
“今天先把第一排书架装回去。需要工具,我去仓库拿。”
她的语气平静如常,仿佛刚才的插曲并没有打断工作的节奏。但君千歌知道,她记住了。羲就是这样的人——
不会说太多安慰的话,但会把需要记住的事情都记在心里。
资料室的工作按计划进行。
昨天清空的第一排书架被重新抬进来,按照规划图上的位置摆放。羲从仓库拿来了工具箱,里面有锤子、钉子、水平仪和卷尺。
两人继续分工合作:
君千歌负责测量和标记位置,羲负责固定。
书架很重,是实木的老物件,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得圆润。他们需要把它稳稳地靠在墙上,确保不会倾倒。君千歌扶着书架,羲蹲在地上调整底部的支撑垫片。
“左。”
羲盯着水平仪。
君千歌手腕一沉。
“停。”
螺丝刀的声音随即响起。
“你以前也常做这种事?”
君千歌问。
羲没有马上回答,直到她拧完最后一颗螺丝,才抬起头:
“学过一些。”
“在哪学的?”
这次她停顿的时间更长了些。
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一个……需要自己动手的地方。”
她没有继续说的意思,君千歌也就不再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些故事需要时间才能慢慢讲述。
书架固定好后,他们开始往上面放书。
这是昨天已经分类好的第一批:
启蒙读物和低龄绘本。
君千歌按主题和开本大小排列,让每一本书都能被轻松取出,书脊上的标题清晰可见。
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两人配合得很顺,几乎不需要语言交流。君千歌伸手,羲就知道递哪一摞书;羲调整某本书的位置,君千歌就知道她是在考虑视觉平衡。
只是君千歌偶尔会慢半拍,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门口。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也许是期待那个小小的身影再次出现,也许只是单纯地想知道,那个叫爱弥斯的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临近中午时,他的期待有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