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意有所指地顿了顿。
“眼下外面叛军闹得沸沸扬扬，背后牵扯的东西绝不简单。有些事情，能不掺和进去，就尽量别掺和。”
她的话说得有些含糊，但其中的警示意味却足够明显。
四枫院夜一看起来大大咧咧，行事不拘一格，但能稳坐四枫院家主之位，统领隐秘机动，又岂会是真正的莽撞之人？
她看得比许多人都要清醒。
叛军之乱能持续扩大，背后若没有瀞灵廷内部某些势力的默许甚至推动，是绝无可能的。
这潭浑水里，恐怕连高高在上的五大贵族世家，也未必个个干净。
事实上，即便是在五大贵族内部，派系倾轧、利益纠葛也从未停止。
就连她所出身的四枫院家，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暗流同样存在。
有些事，她不便明说，也无法保证。
这番话若是被旁人听去，足以引发一场滔天巨浪。这是谋逆之言，是禁忌。
但天道总司的表情依然没有变。
他就像是一块铁，一块又冷又硬的铁，无论你用火烧，用水浇，还是用锤子砸，他都只是沉默地承受着，然后依然故我。
“你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夜一盯着他的眼睛，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因为我看得见。”
天道总司淡淡地说。
“看见什么？”
“看见影子。”
“影子？”
“只要有光的地方，就有影子。”
天道总司缓缓道。
“叛军是影子，贵族也是影子。甚至连你，也是影子。”
夜一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笑声清脆，惊飞了屋檐下的几只麻雀。
“好！好一个影子！”
她拍了拍手，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
“你比我想象的还要通透。既然你看得见影子，那你应该也知道，影子是不能见光的。”
她的脸色忽然又沉了下来，变得严肃而郑重。
“有些事，知道了就是祸。站得太直，容易被风折断；看得太清，容易被刺瞎眼睛。”
作为四枫院家的家主，作为隐秘机动总司令，她太清楚这个世界的残酷了。
每一个看似平静的夜晚，都有无数把刀在黑暗**鞘，每一次呼吸的停顿，都可能意味着一条生命的消逝。
她见过太多的天才，太多的英雄，因为自以为是，因为想要拯救世界，最后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甚至连名字都被抹去。
她不希望眼前这个人也变成那样。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这个男人平静的侧脸，她心里竟有一丝罕见的担忧。
这种担忧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如此真实。
或许是因为他太静了。
“多谢。”
他只说了两个字。
没有感激涕零，没有拍胸脯保证，也没有豪言壮语。
就只是“多谢”。
但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却仿佛有千斤重，落地有声。
夜一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那些话，或许都白说了。
又或许，他全都听懂了，而且比她想象的还要懂。
这个男人，有一颗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心。
沉默。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风似乎更大了，吹得庭院里的落叶漫天飞舞，像是一场盛大的葬礼。
突然，夜一身上的气势一变。
刚才那个深沉、睿智、充满权谋的家主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个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喜欢喝酒的四枫院夜一。
她脸上的严肃瞬间崩塌，化作了一个灿烂得有些耀眼的笑容。
“哎呀，说这些干什么！真是扫兴！”
她用力拍了拍天道总司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旁边的大前田希之进眼皮直跳。
“那些糟心的政治斗争，让那些老头子去头疼好了！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强者！强者的职责是什么？是挥刀，是喝酒，是享受人生！”
一直像尊铁塔般沉默侍立在一旁的大前田希之进，那张圆胖的脸上肌肉明显抽动了几下，嘴角耷拉着，眼睛里写满了“这不合规矩”、“总司令您又乱来”、“属下很为难”之类的复杂情绪，可他嘴唇嚅动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只是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些，仿佛这样就能从眼前这“不成体统”的邀约中隐身。
夜一没有理会大前田的表情，她只是用那双金色的、充满野性的眼睛盯着天道总司。
“喂。”
她叫他。
“刚才的邀请，还算数哦。”
“什么邀请？”
天道总司问。
其实他知道。
“装傻？”
夜一挑了挑眉。
“喝酒，去不去？”
她的声音里带着诱惑，像是海妖的歌声。
在这个充满了血腥和阴谋的静灵廷，一杯酒，或许就是唯一的净土。
天道总司看着她。
看着她的发丝在风中乱舞，看着她眼角眉梢那股肆意张扬的笑意。
这是一个很危险的女人。
也是一个很孤独的女人。
她用豪放来掩饰自己的孤独，用不羁来掩盖自己的责任。
就像他一样。
他们都是戴着面具的人。
只不过她的面具是金色的、喧闹的，而他的面具是黑色的、沉默的。
或许，只有在酒液入喉的那一刻，面具才会稍微裂开一条缝隙，露出下面那张疲惫而真实的脸。
天道总司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那是想要拔刀的动作，也是想要握住酒杯的动作。
在这个世界上，能够放心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不多。
能够坐在一起喝酒而不用担心被暗算的人，更少。
“好。”
他说。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比任何承诺都要坚定。
夜一的笑容更盛了，像是盛开的向日葵，热烈而奔放。
“哈哈！好！够痛快！”
她转身就走，黑色的队长羽织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面黑色的战旗。
“大前田，你也来！别在那装死，今天不醉不归！”
大前田希之进叹了口气，那张脸皱得像个苦瓜：“是，小姐……但是小姐，您上次喝醉了把三番队的队舍给点着了，这次能不能……”
“啰嗦！”
夜一的声音远远传来，伴随着爽朗的笑声，消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