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街上不知为何没有点起火把,旅店内的灯慢慢熄灭,从缝隙中透出的光由黄变橙,最后归于黑暗。
两人坐在旅店旁巷口的木桶上,抬头望着星空。
迷途的少女张开嘴,想要诉说什么。
但她连自己的思绪都无法解开,明明心中的情感已然明朗,却又被一层又一层的丝线包裹,宛如蜘蛛之巢。
天性开朗的佣兵并没能察觉少女纤细的心思,只是一边哼歌,一边默默等待这段时间过去。
她有点想去睡觉。
在已经有些许凉意的秋之月下,街道上空无一人,大概也是因为某种不讲理的“建议”吧。
就连用皮靴跟敲击木桶的声音,听起来都如此响亮。
佣兵调整了一下挂在腰间的两把短剑,它们总是卡进桶的缝隙中,坐的很不舒服。
少女注意着她的动作,终于开始了漫长思考中的第一次攀谈。
「你……为什么想当佣兵呢?」
「昂?因为没的选咯,不当佣兵没钱挣,爹妈死的早,我还得养一个弟弟呢。」
「但是,当佣兵的话不会和家人分开吗?」
「也不会啦,反正委托都是自己选,在那个小镇附近采点草药,偶尔替代一下卫兵巡逻就行。」
她跳下木桶,活动了一下脖子,回答少女每个精心思考的问题。
「你现在……」
「弟弟从小就身体差,几年前生了一场大病,死了,所以我想着不如出去多见识见识,就来这儿了。」
久居闺阁的少女甚至无法找出合适的话语来应答,她只能低下头,故作哀伤的样子。
她连自己都没办法顾好,又怎么能对未曾相识的人投去过多的关爱呢。
贵族若是不冷血,只会被竞争者踢下擂台。
这也是那过于偏激的教育中反复强调的一环。
「别想太多,这都是没办法的事。」
塞西莉摸了摸已经褪回褐色的发尾,侧身坐回桶上。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有能力赚到更多钱,是不是他就不会死。但不管怎么想,要带着生重病的弟弟去隔壁镇子治疗,走到一半可能就撑不下去了。」
「那,把医生叫来家里呢?」
「……啊,还有这种方法吗?啊哈哈,那得要多少钱啊,那些穿着白袍的老头不是一直待在神殿里的吗?」
贵族与平民之间有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
更别说是伯爵之女与流浪佣兵了。
「这样啊……还有这种方法啊……」
她重新抬头望天,眼神朦胧,陷入了回忆之中。
「对了!……」
铛。
金属相击的声音。
佣兵的脖子向不自然的角度扭曲,又在脊椎的纠正力之下弹了回来。
她在街道上翻滚了一圈,捂着脖子爬了起来。
藏在立领下的铁片掉了出来,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她冲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少女,强硬的扯住手臂,向后拉去。
巷尾的黑影在浓厚的夜色中移动,甚至看不出相隔的距离。
架起短剑的那一刻,刀刃就已经相击,将她那临时组成的防御架势彻底打破。
被拉倒在地的少女此刻才刚刚起身。
佣兵面对着挥砍来的刀刃,向后趔趄了两步。
过于沉重的一击,突如其来的敌人,以及带着保护目标的束缚,让她几乎无能为力。
用全身力气压在武器上,横刀跳劈而来的凶手,她只能将手上的短剑捅向前方,试图给悬于空中,难以转向的凶手致命一击。
短剑扎实的刺进侧腹,让来者的后续行动变得迟缓。
给少女争取到了时间。
去反应。
去见证。
而不是被杀手迅速解决。
头颅在脱离身体的那一刻,是试图呼唤救兵的表情。
长大的嘴与怒视的眼神,将会成为少女一生的梦魇。
她向前奔跑,翻滚,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故人短剑。
不到数十秒的时间,依旧带着体温的武器就变为了遗物。
凶手转头面向她。
然后顿了一下,又毫不迟疑的砍向前方。
但并没有砍中的手感。
少女隐蔽着身形,逃向凶手的另外一侧。
远离旅馆的地方。
是因为害死同伴的内疚?或是因为危机时刻无法做出合理的判断?又或者只是面对粘上血液的刀感到过于恐惧而慌乱逃脱?
正在逃亡的少女并没有想那么多。
一切都只为了活下去,她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
怀中抱着出鞘的短剑,微微割伤了衣服。
她并没有察觉到。
熟练的暗杀者俯身趴在地上,在黑夜之中观察着脚印,追了上去。
并没有出众魔力量的她,在这慌乱到无法好好呼吸的情况下,无法保持隐身状态过久。
迟早会被追上,然后。
她的脑中闪过头颅飞起的模样,落地。
像是一袋货物,或是不小心碰掉的花瓶。
喉咙中好像涌出了什么东西,但连着眼泪一起将其封回了身体之中。
其实并没有什么需要思考的,她直接使用了自己仅有的另一个能力。
穿墙之术。
从哪里学来的都不清楚,或许是像她这样只能在打压与排挤之下生活的老鼠才能学会的吧。
穿过无人点灯的大厅,堆满木屑与零件的工坊,摆满精美装饰的商店。
体力与魔力的双重消耗让她大汗淋漓,粗气的声音大到难以隐蔽身形。
但,身后的威胁依旧存在。
暗杀者抚摸着地上的鞋印与灰尘,研究着为何会断在这堵墙面前。
是飞行?虽然情报中并没有提到这种能力,但也可能是雇主的疏漏。
它一跃跳上并不高的房顶,看向四周的黑夜。
并没有类似的痕迹。
隐形者独特的扭曲状空间也并未出现。
它嗅闻着空气中的味道,在屋顶上移动。
一,二,三。
脚尖点过旅馆,工坊,以及商铺。
安稳的呼吸声与响亮的鼾声从建筑里传来。
但,为何这并未有床铺的商店之中也有粗重的呼吸?
他钻入二楼的窗板,跳进储藏室中。
悬挂着的腊肉与一摞摞的腌菜让它皱起眉头。
为了收集情报与规划路线,已经两日没有吃上一顿正经饭食了,侧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就像它的胃在抗议一样。
这一单的回报很多,足以治疗这伤口了。
幸好刀刃上没有毒。
他重新聚集精神,专注于眼前的搜索。
在储藏室的隔壁房,有着粗重的呼吸声,像是激烈活动过一样。
他握紧手上的武器,以无声的步伐移动至门前。
这间房内有四个柜子与架子,挡住了从门口进入的路线,要弯绕三次才能抵达那声音传来的地方。
作为藏匿点来说,确实不错。
但在早就调查过附近所有房屋布局的它面前,就已经是自投罗网了。
没有窗户,也没有隔板能够逃离的房间唯一的门被踢开。
来者如闪电般跳上架子,压低身形,跳跃跨过一个又一个的商品,并将剑刃朝下,劈砍了下去。
斩断了女人与男人的头颅。
短剑从未曾设想的地方出现。
**的无头女人背后,从架子与墙的缝隙中伸出的短剑,精准的刺入了它的脖颈。
血沫随着呼吸,沿着剑身冒出。
他砍向袭击他的地方,空无一物。
只剩插在脖子上的短剑。
三人的血融在一起,依旧捂着脖子,试图挣扎的杀手,与两名死者,以相似的姿势躺成一排。
头发上依旧粘着腌菜与渗出的臭水,终于可以大口呼吸的少女撑在门框之上,一步一步的走进自己从未踏入过的隔壁房间。
绕过架子,来到已经失去生机的暗杀者面前。
拔出依然插在脖子上,被鲜血浸染的短剑。
走出了店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