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部商业区是水城。
是在地图上用加粗字体写上“重点”几个大字的地区。
呈椭圆形的水道包围着中央的土地,东南西北各有一座桥梁连通着孤立的城中岛屿。
而在城中岛上,仅有的两座建筑互相对视着,包夹着中间广场上的行人,强迫他们选择其中之一。
“大教堂”与“商会”。
它们正式的名称相当长,对于这座城市的居民来说,缩减成这样也能辨认出指的是哪里。
「哦~」
塞西莉向前探出半个身子,俯身看着水道内游来游去的鱼。
十几米宽的人工水道,貌似是下水设施的一部分,但不知为何养了相当多的鱼,还飘着游船。
水被涂成淡蓝色的石砖染上色彩,反射在周围的招牌上。
是值得令人赞叹的美丽场景。
但,我更在意推着船游动的船夫。
「有人鱼。」
「是啊,有人鱼。」
赫米娜随口应付着我。
淡蓝色透着绿的纤细鱼尾在水中摆动,挑起数点晶莹水珠,又融回清澈的水道中。
简直是强行将巨魔的上半身塞入人鱼扮演服装一样的男性人鱼在水中用堪比石砖厚度的手臂推动着船快速前进。
第一次见到人鱼。
竟然是这种印象。
「人鱼一般都生活在水之神祝福的地方耶,为啥这里会有人鱼?」
「那也只是一种没根据的臆测,实际上只要有足以游动的水,人鱼就能活下去。」
赫米娜看着教会前正在跪拜着什么的人群,抽空用语言攻击着塞西莉。
由于生活环境与习惯有极其巨大的差异,水生种族与陆生种族相当难沟通,直到目前都只有大江沿岸和海边的城市会与他们有交流。
估计大部分旅人都是第一次见到人鱼吧,虽然只是一个毫无观赏价值的黑皮肤肌肉大叔,但大家都靠在石桥的栏杆旁看着他推船。
没有多少人向着膜拜圣象的教众们投去注意力。
毕竟在这神明众多的世界,遵从教义进行活动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工匠们在火炉燃起时会虔诚的默祷,出行前的商人也会来到教堂或是神龛之前祈求一帆风顺。
「喂,看看那个石像。」
赫米娜盯了一阵子,戳了戳我的手肘。
嗯……他们在膜拜一个看起来很趾高气昂的男人像,威严的和国王一样。
基座上写着几行小字,以及一个熟悉的徽记。
蒂安·诺兰
夏洛特依旧在垫起脚尖,一脸惊讶的看着人鱼游动。
「诺兰家族从数百年前就扎根在这城市里了,与长年不在宅邸内的公爵大人不一样。」
信众们完成了叩首,零散着站起身,向四周分散开,融入人群。
「他们或许已经彻底接管了这座城市的统治。」
赫米娜用审视的眼光打量着石像。
「不过还好,他们没有登上王位的气量,只敢成为所谓的“活神”。」
我身边的夏洛特……
依旧看着水面,低着头。
心中的黑暗将复仇的烈火团团包起,没有对赫米娜的话做出任何反应。
我们之中,没听见那些话的人只有完全无关的塞西莉。
夏洛特颤抖的手死死的捏住栏杆,指节发白,脸色有些不妙。
她转头面向我,投来一个不太自然的微笑。
「我没事,我可以,我能做到。」
她向广场快步走去,嘴里说着什么,无视了我们。
或许从小就身处贵族氛围下的她有着从只言片语中推断事情的能力吧。
在十几年前出嫁到此的后母在家主仍旧掌权的情况下,没有那么多时间与权利去影响整个中城的法律与习惯。
那么剩下的可能性就不多了。
如果她发现了敬爱的父亲才是压迫城市的幕后黑手,她又会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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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啦,我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天都要黑了哦。」
塞西莉拉着我的胳膊。
父亲从没有告诉我过这些事,明明只有我是继承人。
是我太不成熟了吗。
还是说,父亲也认为这是不对的?
贵族就应该立于人之上,守护他人,保卫他人。
这有什么不对?教师们一直是这样说的。
为什么我会感觉这么的不正确?
压迫与征服是错误的,唯有建立和谐的统治才能延续国家与领地。
这是乳母说过的话。
原来是这样吗。
所以我才会这么厌恶这个城镇。
这种被限制在严格的条例之中,被人监视的生活就像宅邸一样。
就像交换笼子里的宠物一样,后母将我与父亲囚禁起来,夺走了这座城镇,夺走了我们的领地。
企图纳入自己的控制。
她会将那座雕像改成自己,让愚昧的群众改变信仰的对象相当简单,神父也这样说过。
如果我没有受到乳母的教育,而是继承了父亲的统治,或许也会对此不自知吧。
我必须将这一切改为“正确”。
是啊,我是为了正义而战。
将城市从邪恶的统治下解放。
作为英勇的贵族。
胸口又开始闷起来了。
头好晕。
我不由得拉住塞西莉的衣服。
「怎么啦。」
不知不觉就坐在餐桌前了,端上来的菜肴飘着热气,但我毫无胃口。
如果父亲还活着,我应该怎么面对他。
有人想要追杀我,谋害诺兰的继承人,除了后母还会有谁?
父亲的敌人?亲戚?还是说……
就是父亲企图杀害我。
在宅邸里走动的时候被人敲晕,一醒来就在那个牢狱里,有这么大权利与胆量的人……但前来迎接我的又是父亲不信任的管家老人。
「喂,怎么了嘛?」
「能陪我……出去透透气吗。」
空气好沉闷,无法思考。
有谁能帮帮我。
那份冰凉的触感,推动我向前进的手又在哪里。
夜风吹在脸上,感觉带走了旅店内的热气。
向后看,只能看到紧闭的大门,以及从门缝中漏出的丝状光线。
「从下午开始状态就很不对劲啊,身体都不好的话怎么可能搞好委托啊。」
塞西莉轻拍我的背,就像对待小孩一样。
但我没有力气去拨开她的手。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就像是魔法旋涡一样在我脑中回转。
未来的方向一片迷茫。
唯有眼前的目标清晰的可怕。
像梦魇一样矗立在我面前的那个背影。
内心的一切都催促着我去杀死她。
但是,我要怎么做?
让塞西莉将我带回宅邸,然后呢?
依靠那两位不可思议的旅人吗?
不对,你是要亲手杀死她的人,夏洛特。
在她靠近时,用匕首插进她的胸口。
距离不够的话,就投掷。
我能做到吗?
我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