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下城分隔的围墙外传来生活的声音以及水的腥味,唤醒着中城的日常。
第一批苏醒的,是下水道的清理者。
手持有弯钩的长杆从家中走出,锁上门,挪开松动的地砖钻下去,再无踪影。
然后便是石匠与铁匠。
磨利工具,点起炉火,刻石的粉末与热气在空中飘扬,扭曲附近的空气。
打铁的声音如同报时,让人不得不醒来面对初升的红日。
窗外的光线被对面的石墙反射回来,落在天花板上,像是蒙了一层不均匀的水渍。中城的房屋彼此挤得很近,让阳光很难完整的照进来。
塞西莉躺在地上,翻了个身,把毯子踢开一脚,又很快重新蜷缩起来,发出熟睡的鼾声。
在半夜反复惊醒的夏洛特此时却刚刚沉入梦乡。
我与赫米娜留她们在房内,走向旅店一楼的大厅。
昨日慷慨施舍餐食的老板见到了穿着常用衣服的我们,顿了一下,差点把手上的热汤撒出来。
他急忙把手上的东西放在一旁,深深的低下了头。
「免礼,继续干活。」
就像是习惯了被人服侍一样,她随口发出命令,然后坐到桌子旁。
老板迅速的端来我们的食物,然后停在桌前。
这间小旅馆里最好的餐食便是配有油浸鱼肉的面包,以及浅黄色的淡啤酒。
他笨拙的试图用刀叉把面包分成两半,但过于坚硬的外壳让他难以锯开,满头大汗。
「行了,退下吧。」
他反复鞠躬几次,匆匆步入后厨,隐没了身影。
赫米娜把鱼肉塞进嘴里,空留面包在盘里,一边咀嚼一边看向外面的街道。
渔民与工匠打扮的人从房屋内走出,或许是前往工作的地点吧。
身穿蓝袍的抄书者与商人也沿着街道向东走。
但,我们这里是旅店街。
为何本地人会从旅店里走出来?
「空间不足。」
她喝了一口淡啤酒,清清嗓子。
「上城占了过大的空间,而允许随意建造棚屋的下城能提供足够的住所……一切都被规定整齐的中城就连扩张的空间都没有,没有家的人只能住在旅店里。」
「?」
吃完饭的我们回到房间时,塞西莉已经醒了,本就没有脱衣睡觉的她只需把毯子一卷就算收拾完毕。
她趴在窗边,打量着街道,听到开门声时手按在腰部的匕首上,又迅速缩了回去。
我们房间的视角并不好,只能从房屋的夹缝中向外窥探街道的一角。
但她貌似还是有所收获。
「报告,我发现这里的人好像都不怎么往上面看诶。」
她有些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向我们汇报自己的发现。
我回忆着在大街上看到的那些人。
在这开工的早晨,专注于前往工作场所也是一件十分正常的事情,我并没有在意他们的视线是否有瞟向上方。
中城的建筑普遍只有两层,偶尔能见到三层的屋子,但再往上,就只剩下远处坡道尽头那几座被围墙环绕的宅邸,无论在城市的哪一处街道,只要抬头仰望高处,便很难不看到那恢弘的建筑物。
在房屋夹缝中走过的人们的确没有向上看。
他们的视线都落在路面、货物,或是彼此身上,仿佛那片更高处的空间并不存在。
「对吧对吧,我还是有用的——」
塞西莉拖长了句尾的话,谄媚的缓缓靠近赫米娜,然后被一掌握住额头,向远处推走。
结果本就睡不安稳的夏洛特被两人的胡闹吵醒,眼睛眯成一条缝,试图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
在简单的洗漱之后,我们一起下了楼。
旅店的老板正在和一位穿着深绿色外袍的中年男人交谈,那人接过老板递出的几枚金币,在一张纸片上盖了个章。
我忍不住仔细观察那张纸。
上面用难以辨认的华丽文字写着几段话,但能勉强看出是一张临时证明。
他将这张纸转手出示给了赫米娜。
中年男人转身离开旅店,没有多看我们一眼。
「……税金交付证明?」
「没错,我们家每次都是及时上缴,绝对没有亏欠过大人一次,这次,这次只是生意不佳,所以迟了一点……请不要再带走我的女儿了……求求你们……」
他递来的纸张并不新,显然是被反复使用过,红色的印章几乎占了整张纸的三分之一,崭新的油墨盖过已经有些褪色的老旧印章。
「这是!」
夏洛特抓住纸的一角。
然后和我视线交互,凝重的点了点头。
本地的大贵族,诺兰家族的印章。
赫米娜低头看了一眼我们,露出有些无奈的表情,转头面向老板,问出了那个最迫切需要知道的问题。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们不是本城的贵族。」
旅店老板一听到这句话,开始前言不搭后语的解释起来。
「这,这是证明!是大人说了只要有这个证明就不会对我们动手的!上次就是因为没能拿到证明,所以士兵闯进来把艾拉带走,但她没事!就像麦克说的一样,大人一直在对我们开恩,那只是小小的惩罚……但我还是好怕……」
「好了大叔没事哒,我们就问问,你回去忙吧。」
塞西莉拍了拍他的肩膀,把纸张按回他胸前,扯了扯我们的衣服。
她貌似不太喜欢看到这种场景。
走出旅店大门就能看到站在附近的守卫,虽然他对我们这里传来的声音很在意,但没有投来视线。
他就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盯着旅店街。
像是一种提醒,或者警示。
「这地方确实有点奇怪啊,我只住过下城,哪知道中城的样子啊?」
她搓了搓自己有些掉色的红发,瞪着整齐站岗的守卫。
「我不知道有这种事……但那个肯定是诺兰的印章,我见过很多次,不会错的。」
夏洛特想到了她仇恨的那个人,有些疑惑的抬头看着庄园。
上城压迫着这座城市,让看似富裕的民众们活在囚牢之中。
我们顺着旅店街向前走去。
宽阔的街道上,彩色石板铺的平整,排水沟也被仔细清理过,商店的招牌并无统一的高度,颜色也相当花哨。
人们行走于街道上,无论怎么看都是正常又繁荣的城市。
但店铺卖的东西十分相似。
铁匠铺只卖最基础的农具和家用刀具,没有装饰用的花纹;布料店的布匹颜色统一,质地相差无几;就连酒馆的桌椅数量与门面大小也近乎一致。
没有过大的店铺,也没有特别寒酸的。
我们在一处木质告示板前停下脚步,上面贴着几张新旧不一的公告,纸张被雨水浸过,边角卷起,但仍旧有人整理。
内容并不是常见的委托,或者某种公告。
而是建议。
建议工坊规模不要超过规定人数;
建议新建房屋遵循既有街区样式;
建议避免在夜间聚集过多人员,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措辞相当温和,但与禁令也相差无几。
「天哪。」
塞西莉轻呼一声。
或许她已经帮我们把内心想法表达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