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父亲训斥的时候,总会看着地上的红毯。
大红的底色,上面绣着鹅黄色的花朵,我会数每个花朵有多少花瓣。
幻想着自己在森林的花田里玩,周围有小鹿,兔子,野餐篮和开心的爸爸妈妈。
我没见过妈妈,据说她在我出生后就赶往神国了。所以妈妈的那个位置,一直是在大树下守望我的乳母。
父亲叫她娜塔,但她悄悄告诉我说这其实不是她的名字。
在数日前,我终于打破了和她的约定,一个人逃进了森林中。
那个雨夜。
森林是张牙舞爪的。
没有兔子和小鹿,也没有太阳和花,只有泥水和倒在地上的树。
我以为宅邸内的冷眼与讽刺已经是世上最可怖的地狱了,但在那艘奇怪的船里,被那些人包围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想拔腿逃跑。
和我们同行的那个女佣兵说,这就是在生命危机关头时,身体比脑子反应快的表现。
她现在和我一样站在方木桌前,被那位女士用冷淡的眼光扫视着。
和在宅邸里,那些女仆的眼光一样。
把人当做不需要的物品。
好可怕。
父亲和乳母不在这里,没人会保护我。
感觉胸口好闷,脖子后面压着好沉重的东西,让我抬不起头。
「所以,你解释不清楚就把人直接带回来了?」
「嗯。」
名叫菲莉茜娅的女孩盘腿坐在床上,看向窗外,用平淡的语气回答问题。
我不禁有些担心她。
用这样的态度回答说教,会被关进禁闭室的。
「哈……」
但赫米娜女士只是叹了口气。
「行吧,那今晚就准备前往中城,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把人掠过来的,但肯定非常引人注目,下城肯定是不能待了。」
「……」
「诶嘿嘿,那个,我这里可能还有一些您不知道的情报……」
塞西莉打破沉默,换上一副笑容面对她。
就和总是来宅邸的其他贵族一样。
「不需要,先说一下你是怎么被绑过来的。」
在解释的时候,我被菲莉茜娅拉到床边坐下,从侧面看着她们两人。
塞西莉低着头,有些结巴的说出经过,偶尔抬头瞟一眼坐在桌子后的赫米娜,然后又迅速低下头。
在别人看来,我也是那样的吗?
一只有些冰凉的手覆在我的拳头上。
不知什么时候就握紧了拳头。
紧张。
被人训斥,被人追杀。
绝望。
我要被杀害了,父亲也可能被杀了,我永远也回不去那个家了。
喜悦。
我还活着,我被人从牢里救了出来。
害怕。
宅邸外的世界与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该怎么才能活下去。
胸口的沉闷感一下分散开来,情感就像是一副画一样呈现在我面前。
每个场景上的我,表情都不一样,我和我对视着。
恐慌。
为什么会这样,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之后会怎么样。
我该怎么做?
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紧握拳头上的冰凉触感。
找寻自己的道路。
与我内心不同的情感飘入心中。
面前的场景变化,宅邸在雨夜中燃着大火,父亲与乳母被刺死,后母放声大笑。
我跪在尸体前面,什么都做不到。
士兵们包围着我。
仅有我一人被长枪环绕,紧握的拳头中有一把剑。
「反叛者夏洛特!立刻放下武器!」
为什么我一定要遭到这样的对待。
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被人按着低下了头,水面的反光中,我头上挂着明晃晃的刀。
「斩首罪人!斩首罪人!」
人群整齐划一的喊出口号,只有后母用扇子遮住脸,用那种眼神看着我。
鄙夷的,想要抛弃我的眼神。
她转过身,穿越人群,向后走去。
我从断头台上站起,握紧剑。
身后的冰凉触感推了我一把。
我向下跑去,嘴里怒吼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语。
劈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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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那个,然后那个女孩就闯了进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打人,撂倒了好多佣兵,虽然我们试图抵抗,但还是没人能碰到她……」
「唉……」
「哈……哈……」
我喘着粗气,背后的冷汗浸湿了衣服。
好像做了一场噩梦。
但塞西莉依旧在解释刚刚的事情,窗外的天光也如之前一样。
但心中的郁闷之情好像统统散去,我也不再害怕了。
菲莉茜娅的手依旧放在我的拳头上。
柔软又圆润的手,比我还小上一圈。
明明与那双温柔的大手完全不同,为何我会想到乳母呢?
只要这样十指相扣,安心感就源源不断的涌来。
我能做到的。
即使这条路十分困难。
即使没人会认同我。
但我也会走下去。
杀死那个后母。
对那些让我变成这样的家伙,以牙还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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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中城与下城的路都被自发的封死了啊,还有人在那些围墙旁巡逻呢。」
「嗯。」
有些路中间隔着用木头做的围墙,也有些是用红泥做的,像是手边有什么素材就搭上一样,毫无统一性。
而且下城区没有任何修饰的泥土路面到围墙后就变成了蓝白相间的地砖,居民们的衣服也变得像王都一样,身上穿的花花绿绿的。
简直就是两个世界。
在赫米娜了解完前因后果之后,她决定把这件事直接交给我。
她对贵族家族内的战争毫无兴趣,插手只会让事情更加麻烦。
而夏洛特则自愿做人质,让塞西莉把她带回宅邸,以推进她的复仇计划。
现在我左手牵着赫米娜,右手牵着夏洛特,走在中城区的大街上。
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夏洛特从下城区开始就不乐意与我分开,完全黏在我身边。
赫米娜试图将她拉走的时候,我提议将身体分为两半,但她貌似完全不接受。
于是我就只能像这样被牢牢的限制住自由。
周围的行人对我们投来视线。
穿着下层服装的我们并没有被鄙视或是被守卫抓住。
反而被问了家庭情况是不是非常拮据。
就像是不知道这身衣服是下城区居民才会穿的一样。
下榻的旅店老板还额外提供了一份餐食,虽然只有面包和稀粥,但也能传达他的善心。
「有啥好奇怪的吗?」
塞西莉啃着免费的面包,没心没肺的侧躺在床上。
她在几小时内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被挟持的生活,或许这座城市对她来说也就应该是这样的吧。
夏洛特则是没有动桌上的食物,只是向着窗外看去。
远处的坡上有着两座巨大的建筑。
辟海公的宅邸,以及本地贵族,诺兰伯爵的宅邸。
从外部看来,两座宅邸都十分平静,既没有幻象中的大火,也没有动乱的士兵。
只是正常的亮着灯,过着人民们不得而知的奢华生活。
她现在又在想什么呢?
微微出汗的手心贴上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