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已经吃过了果酱三明治,她还不饿,索性只端起茶来喝了。
桌上这些茶点很精致,看起来都出自专业茶点师之手。茶杯是精致的东方瓷器,茶叶大概也是从东方进口的那种上等茶,比让娜在家里喝的那种茶口感差异丰富多了。
如果她不是私生女,而是光明正大的女儿,这种生活应该是天天享受的了。
喝茶中,让娜注意到这栋会客厅的隔音效果很好,静得就像在郊区的住宅里一样。而且这里过于一尘不染,显然在她来之前的一小段时间里被精心打扫过。
标准的上流社会生活,但让娜总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茶见底时,房门被推开,她见到了那个只存在于记忆中的形象。
那是一位发际线后退,留着短络腮胡,唇形纤薄目光锐利,面部骨骼棱角分明,肤色偏深发黑的中年男人。衣着是考究的黑礼服,量身定做般合身地贴在他的身体上,手上是洁白的手套,还有一根纯黑色的手杖。
若是在外面,小仲马还会戴上高顶礼帽,这是绅士阶层的必须品。不过是在室内,索性让那短短的波浪褐色头发露在外面了。
“请原谅我让你多等了一段时间,我亲爱的女儿。”
“只是在这等了两分钟而已,而且我刚喝完茶,再说侍者才离开两分钟您就下来了。”让娜试着让自己微笑起来,和对方的装束比起来,自己的大衣似乎太随便了。
小仲马望了一眼桌上一口未动的茶点,温和地问道:“这些茶点不合你的胃口吗?我可以让约瑟夫重做其他的,我想皮埃尔先生会帮我们的忙。”
闻言,旁边的领头仆役走近桌子。
“不不不,我早上吃过饭了,不是不合胃口的问题。”让娜连忙说。
要是就这么端出去,多半是要扔掉了。但是要是一直摆在这里不动,等让娜走了,多半还会以“客人没吃完的糕点”为名给仆人吃。
全都扔了对让娜来说有点暴殄天物了。
即便如此,领头仆役还是端走了茶点,消失在了外面。
“是吗,我以为你知道今天会来以后,会和我共进午餐。”小仲马的目光黯淡下来,不过很快恢复到轻柔和关心,“我希望路途上的疲惫没有太影响你的心情,玛德莱娜广场离你的住所实在是太远了,我甚至那样不给任何余地就让你自己来。”小仲马脸上浮现愧疚之色。
你也知道啊,圣奥诺雷郊区街的香水味都快把我熏死了。
在小仲马垂下眼帘陷入短暂的自责时,让娜瞥去了责备的一眼。不过表面上,让娜依然回答道:
“是有点难受,但也没那么多,我的身体比以前已经好很多了。”
一半是敷衍,但另一半也是真心和实话。让娜的身体确实好了很多,不再是以前那种弱不禁风的状态了。她心底里还有点防着小仲马,但是也有一部分坦诚相待。
没有哪个私生子会对生父抱有百分百的真心,让娜对小仲马是这样,小仲马对父亲也一样。
“如果我今天能亲自去你家,那你就不用再忍受路途的颠簸了。我向你道歉,我亲爱的女儿,明年开始我会更常去你那里看你,再争取你的继承权......”小仲马的眼神渐渐深邃,坠入了思绪。
随着小仲马的尾音慢慢消失,房间笼罩在寂静之中。
让娜早就注意到小仲马身上有一种多愁善感的特质,很容易自说自话,陷入一种纠结矛盾的状态,这一点在他的作品中也多有体现。
小仲马的真诚一时间给让娜一些感动,一直稍皱的眉间疏散开来。
或许她应该抛去一些偏见,和小仲马坦诚相待。毕竟他也有苦难言,那个后妈一直不愿给她继承权,剥夺父亲和她见面的机会,这些也不能全算在小仲马头上,他也在尽力给让娜好的生活,作为女儿的她起码要体谅一些父亲的苦衷......
想到这里,让娜心中有些悸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让小仲马宽心。
但是接下来的话,就让少女的心重新沉到了谷底。
“大约两周之前,我给你介绍了亨利·让·杜邦先生,他是里昂信贷银行董事长的儿子。他本来是该在上周末与你相见的,但是被你拒绝了。我并非责备你,只是我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你不得不这样做?这本来是个很好的机会,我亲爱的女儿。”
让娜顿时觉得有一种被欺骗感,刚才那种歉疚和理解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原来她说了那么久不要再给她介绍,都被小仲马当成耳旁风了,他从没在乎过自己的感受。
他还是想把自己当花瓶嫁出去,过上他理想中自己美好的生活。
趁小仲马低头之际,让娜愠怒的眼睛扫过他的头顶,又闭上眼睛让自己平复情绪。
在这个场合,绝对不能情绪失控,还是要找借口填补过去。
“我...我知道杜邦先生是个好人,但是我真的不太喜欢银行家。谢谢您的好意,我也对杜邦先生表示歉意,请您理解我的有苦难言......”让娜重复起信里那些套话,不管小仲马怎么纠缠怎么问,只要揪住套话不放,对方就拿他无可奈何。
“好吧。”小仲马深深叹息,“杜邦先生那边我会去说。”
让娜没有回答,算是默认对方这个行为了。
“不聊那些了,谈谈你吧,勒菲弗尔小姐怎么样?我听说你的拉丁语进步飞快,我想让勒菲弗尔小姐成为你的拉丁语老师是个十分正确的选择。”
“的确如此。”让娜笑起来,却隐藏着一种阴谋意味,“勒菲弗尔小姐是个很好的人,帮了我很多,我们甚至还成了私下里的朋友,我还了解了很多意大利的风俗。”
这种反差感,让少女莫名生出一种类似偷情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