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巴黎第八区的玛德莱娜广场不仅是一个广场,更是象征巴黎财富,权力与品味的中心,也是当时巴黎名利场的漩涡。居住在此的都是帝国政治精英和金融寡头,颇有威望的作家或艺术家,商业贵族或者被包养的高级交际花,而让娜的父亲小仲马就属于第二类。
广场北侧屹立着一座希腊式的宏伟教堂,四面环绕的彩窗时而反射着阳光。广场俯瞰着皇家街,从那里直通协和广场,是十九世纪巴黎最重要的中轴线之一。
广场两边的和平咖啡馆和英国咖啡馆,也是当时文学界和社交名流的心脏,弥漫着十九世纪的新兴都市文化和资本主义的极尽奢华,说是巴黎最纸醉金迷的地方也不为过。
成名之后,小仲马才搬到这里,这位久久不得志的作家早年在寄宿学校住,后来在拉马丁区和蒙马特区辗转,前者就是现在让娜上学的地方。
小仲马所住的是圣奥诺雷郊区街,满街都是马蹄声,香水与皮革味,还有浓郁的咖啡香。
每一样单拎出来,都是让娜承受不了的存在。这里和她巴黎近郊的宅子可谓是两个相反的存在,一个极尽奢华,集合了巴黎所有的车水马龙,一个人烟稀少,几乎算是荒郊野外。
而且和这里的住宅比起来,让娜的宅子简直就像个贫民窟。
她的宅子搬到这里,给人家当后花园都嫌窄,估计只能给仆人住了。
“小姐,已经到了,圣奥诺雷郊区街212号。”马车缓缓停下,吉尔特把车门拉开一条缝。
一路颠簸已经快把让娜摇晕了,不管她怎么试着关严窗户,那些刺鼻的香水味还是会顺着缝隙钻进来。也只有这时,让娜才真正体会到郊外清新的空气有多重要。
平时习以为常的东西往往觉察不到,可一旦失去,才会明白它们的重要。
让娜如此感慨着,扶着额头仰了一下头,才缓缓下车。
“小姐小心一点,我去找马厩把车停出去。那些笨手笨脚的家伙不知道怎么对待您,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了,就赶快讲出来,您的身体是最重要的。”吉尔特重复着罗丝交代他的话。
“保重吧,小姐。”吉尔特面色凝重,脱下帽子,微微举了个躬。
即便只是车夫,他也知道让娜在仲马家的复杂关系。要是被娜杰日达逮个正找,说不准会碰到什么麻烦,身为车夫的他自然无法帮忙,只能劝对方多小心了。
小仲马家的仆人和让娜家的不太一样,是纯粹的雇佣关系,没有任何情谊可言。他们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完成雇主的任务,而不是真心为了对方,就像是上了发条的机器。
“仲马小姐,老爷让我们来接您,劳烦您吩咐我们。”
三个仆人鞠躬的角度几乎都一样,嘴上说的虽然是殷勤的话,但眼里还是冷冰冰的,表情是经典的扑克脸。这也就造成一副奇怪的感觉,嘴上很热情,但脸上很麻木,让少女有些寒毛倒竖。
说不定这些人还在心里鄙视她是私生女,在十九世纪社会,仆人的地位和私生女差不多,很难说清这群人的心里想法到底是什么。但要是口头问起来,他们肯定会表情麻木地否认。
在这三个人身上,印刻了仆役阶层的普遍状态。
不如说罗丝和让娜那种半主仆半亲人的关系,才是少数中的少数。
“谢谢,但是我没有什么要吩咐的,只要一杯热茶就可以,因为我有点头晕。”
其中一个仆人鞠躬,然后转身进屋,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有变,好像让娜拧动了他背上的发条,他就要去这样做。
少女知道这是上流社会的普遍状态,但看到这种场景,她就是有点后背发凉。
就像把人变成了活生生的机器,剥夺了感情和思想,仅仅为了完成主人的命令而存在。若这里是罗丝,她还会根据让娜的状态去调整要上的东西,但是这里的仆人完全忽视了“我有点头晕”这句话,只去看“要一杯热茶”,这是下达给他们的命令。
让娜突然有一个离奇的想法,就算在这里突然大喝一声,这三个仆役脸上也不会有一点吃惊。
就像是完完全全的机器,只会服从命令,失去了人性。
显而易见,这些是专为上流社会服务的专业仆役,让娜家的那些就低了许多个档次。人性越少,就越是优秀的仆役,越能得到上流社会老爷们的喜爱。
让娜突然想起来了埃莱奥诺尔的话:养一群不认识的人在家里,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不觉得很奇怪吗?现在让娜对这话深有感触。
埃莱奥诺尔的选择果然明智,宁可自己在家累一点,也不想养一群没感情的机器在家里。
“我带小姐进会客厅,根据老爷的话,现在去端伙房里保温的茶点,小姐品尝的时候去煮新鲜的热巧克力,还有吩咐仆役们减轻脚步声,碰到克诺林小姐就拦着点,然后通知老爷。”
领头的那位仆役对余下的那位说,冰冷的眼神不减分毫。
“我在家吃过饭了,没必要准备这些了...”让娜试着说道。
可这些话就像是砸在了石头身上,没有引起任何波澜。领头仆役没有看她一眼,只是冷冰冰地低声道:“不,小姐,这是老爷的吩咐,现在请随我来会客厅。”
跟在仆役身后,让娜绕过复杂的走廊,纷杂的油画令她眼花缭乱。多是小仲马交过的情妇画像,银器或者瓷器的静物画,还有怀旧的温和风俗画。
和阿黛尔的那种画相去甚远,不仅是风格不一样,作画手法也很高明。
显然都出自大家的手笔,每一幅画都价值不菲。
诺大的会客厅里,缀着流苏的窗帘被关上,壁炉很早就被挑亮了,房间里非常温暖,显然这一切早有准备。让娜也明白,这一切都是根据她三个月前的身体素质准备的。
现在的小仲马,对让娜的印象还停留在三个月前,那个字都写不明白的傻姑娘。
与此同时,另一位仆役端来了两盘精致的茶点和让娜要的茶,端到了让娜伸手可达的位置。
“小姐先用,我去通知老爷,有任何需求可以吩咐门口的仆役。”领头仆役鞠躬,然后退了出去,剩下的一个站在门外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