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其白,守其黑,便是世人楷模,黑与白的双蛇盘绕在楷模的权杖上,以双蛇杖为标志的炼金师协会由此诞生。崇拜生命而抵触死亡,希望让健康永驻人间,将黑蛇驱逐而徒留单蛇杖,炼药师协会从炼金师协会中分裂而出。被放逐的黑蛇盘绕成齿轮状的圆环,负责为世间带来死亡、裁决与自恰的猎人协会常用的火药便是炼药师的发明创造,三大协会就此实现鼎立之态。
三大协会之间存在诸多因果纠缠与利益输送,炼金师、炼药师和猎人之间互为老熟人,甚至一人身负两枚徽章的情形比比皆是。作为炼药师的奥斯本大夫时常前往炼金师协会的竹林间,帮助为灵感发愁的炼金师人为创造灵机一动。而反过来,炼药师协会的工作重点依赖炼金釜,时常需要炼金师指导釜体的使用以及基于此的哲思研讨,此前出入炼药师协会指导工作的贤者,便是卢伊大师。
而三大协会的成员初入行时的发展,需要大量物资财力依托,成员中自然不乏富甲贵胄,他们时常出入前任城主举办的各式筵席,自然对前城主爱不释手的一对孙儿熟稔在心。
卢伊的儿子资质平平,在影谕境内纲当吏员也兼任质子,但一对孙儿的天才之名在自由领早有传响。卢茵依靠自己的记忆力摸索出风寒感冒方剂的全套药方,炼药师们只需要通过咳嗽来遥控每一个药材的抓取量,卢茵很快便抓完方剂的所有组成成分。
“给。”卢茵将一大一微缩的两个药包递交给患者,“炼金釜开炉的费用过于昂贵,用在感冒药上也是大材小用了。大的药包你自己拿煮无敌饱腹王的砂锅煎煮两次,混一起一天分三次服用。”
“谢谢谢谢。”中年人连忙点头哈腰,旋即看向另外一侧的药包,“这又是……”
中年人抱着一大一小两个药包,千恩万谢离去,卢茵研究面前桌子上的开关,试图叫下一个患者的号,身侧的女声却是不合时宜地响起。
“这样开药是不对的。”
卢茵抬起头,一时有些呆,女子出现在她的身侧,美貌相较罗兰夫人不遑多让,贴身纱裙下身形曼妙,散发的缭绕气味不停撩拨鼻腔,顺沿神经撩拨心房,一个五岁小姑娘在女子面前,居然都产生了怦然心动的爱慕情绪。
卢茵连忙甩甩头,拿双手食指抵住鼻翼,闷声说道,“这药哪里不对了?他身体虚寒,拿贪生花进补一下不可以吗?而且对小淑女家家的用迷情剂,这合理吗?”
纪希梵嗅了嗅左右手背,闭上眼睛深呼吸两次后周身散发的玫瑰的浓郁芬芳顿时变作了柑橘的清新韵味。
卢茵抽抽鼻子,说道,“这是师釜,以及师釜的师釜名下的财产,现在徽章在我衣领上,我可以自由调用。”
“我说这样开药是不对的,指的是你自作聪明,以为给他昂贵的药材,可以让他去典当行里把棉袄赎回来,保证温度自然也就能抵御感冒。很多疾病的根源并非肉体,而是心理或者社会结构出现问题,经济上接济在医疗上也确实是个思路,但,救急不救穷,你有没有想过,你给出的那枚贪生花,被他带到典当行,不会被拿来换回棉袄,而是会再变成新的无敌饱腹王。”
卢茵愕然,旋即脸一阵红一阵白,羞躁的情绪却是很快得到平复,一阵像是棉被在阳光下暴晒的温暖气味抑制住她的不安。自来熟的女人坐到她背后的指导座位上,说道。
“五岁便能把药典倒背如流,虽然夸张但并不让人意外,炼药师协会本就是天才聚集的场所,没点天赋,没点抱负的人也不会走上这条道路。但是,这条道路可不是靠点聪明头脑背背药物属性,抄抄药方经典就能走得通的,话说回来,小淑女,你听说过炼金师关于《未济之既济》的仪式兼训练吗?”
“嗯。”作为炼金贤者的孙女,卢茵耳濡目染,自然能说上一些,“《未济》是炼金釜完全混乱的状态,水火逆位,阴阳颠倒,内部情况差得不能再差,行将踏错便是釜体爆炸。《既济》则是完全相反的状态,釜体内万物融洽,自然协调,炼金师甚至能从鼎内沸腾中听到和谐的旋律。
纪希梵鼓掌,而后说道,“回答得漂亮。炼金釜是炼金师自我的延伸与投射,作为人的个体可以自由掌控物的参数以力求完美。但炼药师作为变体的炼金师,却做不到如此,因为炼药师独坐诊室时,每日面对的是无数拥有自我意志的炼金釜——也就是患者。
炼金师可以凭借自己的喜好将炼金釜调节成自己想要的未济状态,但每一次诊室开门,对炼药师来说面对的都是盲盒,每一个患者的精气神都处于完全不同的境况,并因各自的差误而陷入需要求诊的状态。炼药师首先要做的不是调节,而是要搞清楚自己所面对的炼金釜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同样要提防炸膛的风险——患者伤医的事件可是自古有之。
炼金师与炼金釜之间的相互反馈是及时且有效的,炼金师往炼金釜里投入什么就是什么,发生什么变化都会即时呈现在牖窗里。炼药师与患者之间的关系则不然,就算炼药师神通广大,视界穿透精气神、身心灵,就连患者的社会关系也掌握得一清二楚,能够百分百精确度判断出患者身上的问题并给出完美的治疗方案,但是又有几个患者能切实履行?哪怕是最简单的忌烟酒、禁辛辣,也是被当作耳旁风。而即使真的照做了,治疗带来的效果观测往往也是滞后的。”
“我我我……”卢茵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你这是不是也算滑坡谬误?只是治疗而已,怎么就拐到彻底改造一个人去了?”
“好吧好吧,可爱的小淑女。既然纵向的滑坡说服不了你,那就横向的吧。”纪希梵轻笑道,“这个揭不开锅的病人你可以施舍他五十金狼的药物,那么下一个呢?接下来十个呢?你满足了他们,然后你好善乐施的名声被他们传播出去,所有生活在贫困线的人们,乃至精致利己的中产也都找上门来,妄图得到你的帮助。那么你帮是不帮?你的老师和你的师祖叶铭影的库存药物够是不够?”
卢茵眼睛瞪大,“你怎么都知道?!”
“老叶是我的主上,也是我的同僚,他的徒弟,你的老师,我也有所关照,怎么就不能知道了。”纪希梵轻笑道,“即使你及时收起那点可爱的善心,后来得不到救济的人也会将之视为一种偏颇的背叛——升米恩,斗米仇。所以庞柏王国的小公主殿下,想要救人,就先收起你那颗想要救下所有人的心吧。”
“……所以,为什么和我说这些?”卢茵思衬片刻,而后反将一军,“是因为在我身上看到了曾经的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