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哈~”
长长一声呵欠,纪希梵从马车的颠簸中苏醒,下意识站起身伸个懒腰,放在裙摆上的笔记本霎时滑落,迷迭香药铺的大当家当即伸出玉足一个勾挑,与丈夫奥斯本沟通用的通讯录顿时落入掌心。
“经历长久治疗,腹部伤势已经痊愈,草药费用记得报销,另外下次受伤需要受苦时,还请不要使用《医者不能自医》为借口。”
“哼,小气鬼。”纪希梵小小埋汰丈夫一声,尔后暂且放下笔记左右环顾。租赁马车的厢体里除了装纳丈夫服装的行李箱,便是散发着药液气味的满地绷带,旁侧一个垃圾袋敞开,想来是丈夫看来临离开时太过匆忙,帮纪希梵拆卸下来医疗垃圾都还没来得及收纳。
“对了,圣都来的老爷们都怎么样了?!”
纪希梵赶忙翻看笔记本后面的记录,第一眼便险些昏厥过去,在自己晕厥过后,圣鹰租界遭到邪物屠戮,所有权贵遭到杀戮,尸首被食肉王庭打包带走,想来连筋带骨都被嗦了个干净。后续邪物据点被流星毁灭,那群喜欢小姑娘的老爷们连尸骨都没有留下,就连灵魂都被邪物用作了对抗猎人的盾牌。
对于圣鹰驻扎阿格拉的间谍机构头子,目睹这一切发生却没有任何作为,自然是严重渎职行为,纪希梵已经不敢想象自己回圣都述职时会遭受什么样的调查与惩罚,连累丈夫,还可能牵扯到自己的孩子们。
里斯,自己的长子现在应该用的还是这个化名吧?希望自己和丈夫被抹杀后,他能妥尚照顾好弟弟妹妹们。
纪希梵长叹一声,死兆星既然已经闪烁,后来剿灭邪物巢穴的记录看来也是味同嚼蜡,可是当奥斯本的记录推进到将绰号换成道士的莫烨开始作为黑蛇觉醒,并随后击碎了居民崇拜凝结的神像,纪希梵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自己一家显然尚有一线生机。
纪希梵直接将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奥斯本字迹审慎地写道,“阿格拉的滞涨螺旋越发严重,饥荒的根本原因不是粮食短缺而是钱荒,具体原因,你我作为炼药师自然知晓。糕饼厂与协会的利益逐渐有了分歧,矛盾尚在积累阶段,若双方爆发冲突,还请没有任何犹豫地站在糕饼厂一方——黑蛇是我们迷迭香一族苟活的最后希望。”
叮叮当当。
租赁马车抵达目的地,挂在车厢角落的铃铛发出报到的轻声脆响。洒下一抹药剂将垃圾袋烧出莹绿色的无烟火,徒留下没有灼坏地毯的颗粒粉尘,纪希梵提溜着丈夫的行李箱走下马车,仓促的寒风顿时冻得她打了个趔趄。
打开皮箱,取出丈夫的外套而后披上,摸索口袋捡出两枚铜镚,纪希梵大呼幸运,不过想起丈夫的抠搜性格,也知道他绝不会留下如此巨款等待自己搜刮,妇人颇感无奈地将钱币递交给车夫。
“给,不用找了。”
“呼。”纪希梵早有所料,捧起一股晶莹的细砂吹拂在车夫的面门上,说道,“忘记这趟旅程看到的一切吧。”
“好的,女士。”车夫晃晃悠悠说着,眼光呆滞,目送纪希梵走入炼药师协会。
所以当她第一步踏入协会,发现往来人员尽在运送金狼与无敌饱腹王,问诊室全部空空荡荡,只有一个戴着红兜帽,身高只有五六岁的小姑娘踩着板凳站在药柜后头,衣领上别着炼药师的单蛇杖徽章,询问病人有什么难受之处时,纪希梵觉得这幅奇景还是蛮有趣的。
而当小姑娘用奶声奶气的语气装出故作成熟的腔调时,纪希梵便觉得更加有趣了。
“所以说这位叔叔,你究竟是什么疾病?”
炼药师协会重新挂上招待患者的牌子,满是铜臭味的空间里终于又迎回看诊的大夫,第一个冲进场的中年男人欢欣鼓舞,却发现招待自己的小姑娘看着年龄都还没自己的儿子大。环顾四周,年长的炼药师们在货物搬运的间隙站在旁侧,谨慎地看待眼前的闹剧。而大厅之外,其他待诊的患者见到大夫居然是个小孩,卡在门槛外头也是进入评估的阶段——这怕不是炼药师赚大钱之余在寻自己的开心。
卢茵看着对方的薄衫一阵讷然,对方显然并非怕冷,而是真冷,讨论感冒本身已经没有太大意义了。女孩转头询问在药柜区域辅助炼药师的侍者说道,“医用物资里有棉袄吗?”
侍者愕然,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尊贵的小姐,炼药师协会不是什么奇怪的商店,不会卖什么肥皂、面膜、牙刷、牙膏、洗衣液、食用油、卫生巾或者床上三件套之流,自然也不会卖什么棉袄。”
“这样啊。”卢茵了然,而后回过头问病人道,“你典当棉袄得了多少钱?”
“这……不多。”中年男人一时间感觉对方在羞辱自己,但鉴于对方的年纪,还是如实回答道,“五十金狼,两斤盒装的无敌饱腹王是七金狼,满打满算也就是七盒的草药方砖,煮烂后掺兑一点其他东西,倒是可以给一家人对付个两周时间左右吧。”
卢茵看着对方瘦削见骨,心想草药方砖中营养兼备且均衡,但一家三口两周十四斤的摄入量,显然也是处于饥饿的边缘,便说道,“差了五十金狼吗?”
女孩有些费劲地推来梯子,踩着台阶上下摸索药柜。炼药师协会里的药柜陈列严格遵循药典要求,且如同元素周期表般记录在卢茵日常当作儿童故事书翻阅的草药学典籍里。而当女孩对书中内容早已倒背如流时,此刻在成排药柜中总能第一时间找到自己的目标。
“柴胡,柴胡……”卢茵打开药柜,确认实物和书上图片切实相符,高兴之后便犯起难来,缺乏实践经验,想要凭手直接准确采集药方中的需求量,着实有些困难。
资深炼药师凭借视觉都能判断出草药的重量,显然,在老大夫们的视角下,作为一份魔药中的绝对主角——卢茵手中《君药》的份量着实是轻了一些。
女孩连忙停住脚步,又往药秤里添了些许,此起彼伏的咳嗽并未停歇,听得患者本人是一愣一愣的,误以为自己把什么不得了的传染病带进炼药师协会,团灭了大夫们。
直到卢茵把药物加到原先的两倍有余,大厅周边的咳嗽方才停下。此前给卢茵递上药秤的老人看到门外有货车停靠,连忙拉过一直看热闹的纪希梵,说道,“大家都有其他事情要忙,纪女士目前看来就你最闲,帮忙看着点。”
女炼药师数量稀少,喜欢摸鱼不来述职而被当成典型通报的就更少了,纪希梵自感被认出来不是什么问题,此刻唯一的疑惑是,“这个小姑娘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