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侍奉部出来之后,我独自走向特别楼的会议室。
会议地点在走廊左转那个别扭的L形拐角。
如果直走,上楼梯就是二年级教室所在的三楼。
就在楼梯前的阴影里,杵着一个格外占地方且不合时宜的人影。
天气明明还残留着暑气,这家伙却披着件夸张的大衣,戴着露指手套,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副沉思者或者说,门神的姿势杵在那儿。
因为对这身影熟悉到厌烦,我打算直接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然而,那家伙像是看准了时机,慢条斯理地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几乎下一秒,我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 ...搞什么鬼。
明明面对面却非要打电话,这种故作姿态的戏码简直让人火大。
接着,他果然开始对着根本还没接通的手机自导自演:
「唔呣... ...好像没接呢。难道在忙?... ...哈、哈、哈,不过‘八幡很忙’这种事怎么可能嘛,对吧,八幡?」
「... ...我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刻薄的话脱口而出。
如果是别的家伙,我大概会用鼻子哼一声就无视掉。
但被这个男人
——材木座义辉——用这种「你肯定很闲」的口气断言,我那所剩无几的自尊心发出了尖锐的抗议。
烦死了,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所以,你杵在这儿干嘛?利用楼梯做上下台阶减肥?小心旧伤复发。」
我没好气地说,想起他以前似乎干过这种蠢事。
「呼... ...令人怀念的词汇。确实尝试过呢。但是,往事不堪回首... ...膝盖承受了它不该承受之重。还有,大腿根部的摩擦伤... ...」
材木座露出追忆往昔般的沉痛表情。
谁想知道这种细节啊!
我忍住扶额的冲动。
「注意身体吧你。」
无视我那毫无诚意的关心,材木座像变魔术般从大衣里掏出一沓纸,唰地递到我面前,眼睛闪着可疑的光。
「比起那个,八幡!请看这个!感觉如何?」
「什么啊。如果是你写的那‘剑豪都市’系列后续,我绝对不看。」
我断然拒绝,同时加快了脚步。
时间快到了,我没空也没心情应付他的创作热情。
「非也!这次不是小说!」
他用力否定,声音洪亮得在走廊里回荡。
不是小说?
这倒勾起了我一丝微弱的好奇。
虽然大概率会感到后悔,但是好奇心是绝对的。
我瞥了一眼那沓纸。
材木座立刻捕捉到我的视线,露出得意的奸笑,切换成演说模式:
「吓到了吧!看了会跪伏在地吧!然后... ...为之死而后已地道歉吧!听说了吗?我们C班,要排演剧目!」
「不知道。还有,为什么看了要先死一死再道歉?不,等等,你别——」
「既然要演剧,那么不可或缺之物,便是剧本——」
他完全无视我的制止,拳头朝天高举,进入陶醉状态。
果然... ...我心里一沉,不祥的预感成真。
这家伙的自创剧本?
光是想象就让人头皮发麻。
「哼,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那些凡夫俗子商议后,觉得普通剧本太过无趣,渴望原创的、闪耀着灵魂光辉的篇章罢了!」
材木座滔滔不绝,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喂,你这家伙在说些什么呢... ...」
我的劝阻苍白无力。
接下来的发展,我太清楚了。
因为初中时代,我就亲身走过这条通往社会性死亡的单行道。
自创剧本?
那种东西能被接受的极限,大概只到小学毕业汇演。
进入中学后,这就成了公开处刑的同义词,是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嘲笑三年的黑历史。
「呵... ...」
一声干涩的冷笑不受控制地漏出唇边。
「唔?八幡,何故发笑?」
材木座疑惑。
我望向走廊窗外被夕阳染红的天空,语气空洞:
「没什么... ...只是觉得,大家都太早‘长大’了,早早就学会了嘲笑别人的真心和笨拙。」
「呼,莫名其妙的家伙... ...完全不懂你在说什么。是不是真的哪里不对劲了?嘛,你怎样都好。」
材木座轻易地把我诡异的感慨归结为「不正常」,然后强行拉回话题,
「比起那个,我的原创剧本——」
这家伙,根本没在听人说话!
怒火和烦躁蹭蹭往上冒。
而且,谁允许你擅自决定采用了?
尽管这货残念到让人绝望,但好歹认识一场。
眼睁睁看着他跳进火坑然后被公开处刑,我晚上可能会做关于他哀嚎的噩梦。
出于最后一点微薄的人道主义,我决定给予他来自前辈血泪史的忠告。
「OK,打住。我懂了。总之一句话:女主角绝对不要选你喜欢的女生。还有,别让自己当主角。切记。」
「呜哇!八、八幡!你难道是超能力者(ESP)!?」
材木座震惊。
「不是。只是经验之谈。记住了,我警告过你了。」
我面无表情。哪是什么ESP,不过是亲身用尊严换来的教训罢了。
自那以后,我就发誓绝不再让任何人看到我写的东西。
「嗯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材木座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自以为领悟了什么,
「也就是说,你的真意是:近来的潮流,比起正统派主人公,反派或劲敌类的角色更具话题性,更显帅气,更受欢迎,是吗?」
「你这理解能力跟你的外表一样感人... ...」我忍不住吐槽。
「唔?有何谬误?」
「不,单就逻辑本身没错。《光之美少女》系列也常安排黑色系角色。通过发色突显角色个性,大抵是这个思路。错的是你这个人本身。」
我重点强调最后一句。
然而,材木座的耳朵似乎自带高级过滤系统,自动屏蔽了所有不利信息,只接收他想听的部分。
「原来如此!确实颇具道理!你所倡导的‘美少女黑色法则’... ...唔呣,不愧是美少女学的权威... ...」
「喂别瞎给我封头衔!我这种货色担不起‘权威’二字!而且我其实是美少女白色派的!」
我赶紧撇清。
什么权威,我只是个连原画师都认不全,只会蹲守BD-BOX发售的底层消费者,自称宅男都嫌丢人。
「唔... ...这个反应... ...是真货!」
材木座反而更确信了,眼神灼热。
「... ...算了,我不管了。等你尝到苦头,哭着后悔的时候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放弃沟通。
有些教训,不亲自撞得头破血流是不会记住的。
人类的成长往往伴随着创伤、贬低和蔑视。
爱?
友情?
勇气?
那玩意儿改变不了现实。
C班的诸位,请务必赐予这货一记足以铭记终生的社会性重击吧。
拜托了。
「话说回来,十月份上映的那部电影,你去吗?」
材木座突然换了话题。
「开什么玩笑。我这种家伙去了,吓到带孩子的一家或者小女孩怎么办?... ...我会买蓝光版的。」
我老实回答。
「这家伙... ...明明超想早点看却在忍耐... ...!这才是男人啊!」
不知为何,材木座居然感动得声音哽咽。
想哭的是我好吗!
我在内心咆哮。
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为什么我非得在这里陪这个中病未愈的家伙讨论这种问题啊!
甩开材木座那莫名炽热的视线,我加快脚步冲向会议室。
肩膀上的书包和心头的烦躁一样沉重。
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记录杂务和麻烦人际这两座无形的大山,正一点点碾过我那所剩无几的节能意愿。
... ...今天也是糟糕透顶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