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地板被用力踩踏了几声,随即,那动静便戛然而止,只剩下压抑的呼吸。
由比滨结衣站在原地,紧咬着下唇,眼眶微微发红,刚才在侍奉部里强撑的平静早已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委屈和深深无力的沉寂。
她没有再跺脚,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靠在墙上,等待着时间。
「小企... ...」
她猛地转过头,眼神反而有点... ...像是迷路的小动物。
「突然这是怎么了?」
我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平时一样
——虽然可能并不成功。
由比滨吸了吸鼻子,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垂向地面,仿佛在组织难以言说的词汇。
过了好几秒,她才闷闷地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 ...搞不懂。完全搞不懂... ...小雪她,刚才的样子... ...」
「嗯,」
我表示同意,
「跟平时是不太一样。」
「小企也是。」
她抬起眼,目光像小刀子一样飞快地刺了我一下,又迅速移开。
「... ...」
我只好用沉默来应对。
这点我心知肚明。刻意模仿平时的自己,这种行为本身就已经背离了平时。
试图用一成不变的冷漠外壳来掩盖内部齿轮的锈蚀和偏移,不过是徒劳。
看来,我这拙劣的演技,连由比滨都骗不过。
我的沉默或许被她当成了默认或反省,她没有继续追击,这让我松了口气。
「而且... ...」
她欲言又止,手指不安地绞着裙摆,视线游移,
「那个... ...我可以说些... ...可能听起来不太好、有点讨厌的话吗?」
「啊?」
我没反应过来。
她不安地抬眼,从下方投来确认的视线:
「... ...说了,你会不会更讨厌我?」
「不能保证。」
我老实回答。这种问题怎么保证?
「诶... ...真难办... ...」
她像被冻住般僵了一下。
这家伙,本质上就是个不擅长伪装心事的笨蛋。
看她这副想坦诚又怕被嫌弃、扭扭捏捏的样子,话题根本推进不下去。
算了,事到如今,她说什么大概也不会改变我对她的基本认知
——一个麻烦但不算讨厌的同类。
我挠了挠头。
「... ...哦,没关系。反正我讨厌的人已经够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区别。」
「这理由听起来好悲哀... ...」
她投来带着同情的目光。
「无所谓。所以,到底是什么‘讨厌的话’?」
由比滨做了个小小的深呼吸,像是下定了决心。
「嗯... ...就是,我... ...其实,不太擅长和小模相处。」
「就这?」
我挑眉,
「这算什么‘讨厌的话’?」
「就、就是刚才说的那个啊!」
她有点急,
「和别人处不好关系,女孩子之间闹别扭什么的... ...我觉得这样不好,显得自己很差劲... ...」
原来是指这个。
确实,从普遍价值观来看,公开承认与同性关系不佳,尤其是同班同学,不是什么光彩事。
「... ...不想让你看到我这种讨人厌的地方。」
她别过脸,声音越来越小,几乎要嵌进走廊墙壁的阴影里。
「你是笨蛋吗?」
我忍不住失笑。
事到如今,我对她的看法难道还会因为这种小事改变吗?
这家伙的脑回路真是... ...
「基本上,我也觉得那个人很难对付。」
我补充道。
「嗯... ...有点不一样。我大概,是不太‘喜欢’小模。但是... ...我们算是朋友。」
她声音低了下去。
「哦?即使那样... ...还是朋友?」
我有点困惑女生间这种复杂的定义。
对于我来说,男生之间的定义已经够让人头疼的了,更何况是女生的。
「嗯,至少... ...我是这么觉得的。」
她的语气并不确定。
「但对方看起来不这么想。我感觉... ...我好像被她讨厌了。」
「啊,多半是。看气氛就知道。」
那不仅仅是讨厌,更像是一种混杂着嫉妒,竞争和失落的复杂敌意。
由比滨突然僵住了,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
「... ...欸?你、你一直在观察吗?」
「Stop,刚才的不算。我没特意看,是自然而然感觉到的。」
我移开视线。
「不、就算你看了... ...也、也没关系啦... ...」
她小声说着,无意识地用手指梳理着发梢。
抱歉,其实我有瞥到几眼。
撒谎了,对不起。
我在心里默默道歉。
由比滨望向走廊尽头,眼神变得有些遥远。
「我和小模... ...一年级时同班。」
「哦?关系好吗?」
「... ...一般吧。」
她脸上浮现出那种混合着追忆和困扰的微妙神情。
「... ...那就是关系不好咯?」
「等一下!为什么会直接跳到这个结论啊!」
「... ...所以是关系好?」
「嗯... ...嘛,还行。」
又是那种微妙的表情。
「... ...所以说还是关系不好嘛。」
我总结道。
由比滨放弃般地叹了口气。
「... ...就当是那样吧。」
如果「就当是那样」就能成立,那事实多半就是如此。
女生的关系真是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那时候,我和小模,在班里都算是... ...比较显眼的。小模她,好像还挺为此自豪的。」
由比滨陷入回忆。
相模和由比滨,一年级的班级中心,不难想象。
由比滨凭借外貌和体贴的性格,自然融入其中。
相模则明显是主动经营、擅长拉拢小团体、展现自我的类型。
但升上二年级,分到F班后,情况变了。
最大的变数,是三浦优美子。
那个凭「可爱度」和绝对气场划分圈子、近乎任性的女王。
显然,三浦和相模的「频道」对不上。
于是相模退居第二集团顶点,而由比滨却因缘际会或者说性格使然被三浦接纳,留在了第一梯队。
这对阶级意识强烈的相模来说,无疑是种屈辱。
曾经平起平坐的同伴,如今地位分明,她怎么可能心平气和?
这样一来,她之前对由比滨那些若即若离、偶尔带刺的态度,以及现在急于寻找外援尤其是找上雪之下来巩固自身委员长位置的行为,就都说得通了。
「所以... ...对小模的一些做法,也开始觉得有点讨厌了。小雪答应帮她也是... ...感觉她们会变得亲近似的... ...」
由比滨的声音低了下去,她歪着头,似乎在消化自己的情绪,然后恍然般微微点头,
「... ...我好像,比我自己以为的,还要更喜欢小雪呢。」
「突然说什么呢你。」
《摇曳百合》先不论,真格的百合剧情我可应付不来。
「不、不是那个意思啦!」
她脸微微泛红,
「... ...就是,我好像有点... ...讨厌看到别人和小雪变得亲近。是不是... ...有点像小孩子?」
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团子头。
独占欲吗?
确实有点幼稚,但也是人类(无论男女)内心深处共通,未经打磨的情感。我们只是学会了用理智和社交规范去压抑它,但它总会从缝隙里漏出来一点。
「女孩子真麻烦啊,各种意义上。」
我故意用认真的口气说,把自己也逗笑了。
「喂喂,男孩子也一样麻烦。也有小团体和死党,别以为只有女生世界才复杂。」
「是吗?」
「当然。」
「这样啊... ...人,还真是麻烦呢。」
由比滨轻轻地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疲惫的释然。
确实。
人类麻烦透顶。
正因为深知其麻烦,我才一直选择逃避。
需要拼命维系、修补的关系,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真实的物品。
「做个约定。」
她忽然说,没头没尾。
我疑惑地歪头。
由比滨站在原地,目光笔直地看进我的眼睛,不容回避:
「小雪如果遇到困难,你要帮她。」
我想起曾经在某人送我一起回去的路上,似乎有过类似的对话。
此刻,她眼中是同样的,不容置疑的认真,甚至更甚。
被这样的眼神注视着,我无法敷衍。只能尽可能诚实地回答:
「... ...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
「嗯,那就好。」
她像是得到了某种保证,脸上绽开一个浅浅的,却让人心头微微发紧的微笑。
这种无条件的信赖,才最让人不知所措。
不把理由说尽,不附加任何条件的说服,反而最有效。
如果她摆出一堆道理,我或许还能找到漏洞反驳;
但只是这样笑着把期待托付过来,我就无话可说了。
「那我回教室了。委员会那边,加油哦。」
她轻轻挥挥手,小跑着离开了。
我也抬起手,算是回应。
然后,转身,再次走向那间侍奉部教室。
这次,不是离开,而是返回。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
雪之下雪乃依旧坐在那里,姿势几乎没变。
午后的阳光在她身上移动了少许,那份孤绝的美丽未曾稍减,反而因为时间的流逝,更添了几分凝固般的沉重感。
她听到声音,抬眼看向我,眼神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我会回来。
我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门口附近,与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空气里还残留着之前对话的冰冷碎屑。
「... ...刚才的事,」
我开口,声音在过分安静的部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接受了那个委托。」
「是。作为实行委员,提供职责范围内的协助。有问题吗?」
她的回答很理性,无懈可击。
「职责范围?」
我重复这个词,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
「帮忙处理委员长因为‘不自信’和‘不想失败’而推过来的责任?这算是哪门子‘实行委员’的职责?还是说,这属于‘侍奉部’的业务范围——即使社团活动已经暂停?」
雪之下合上书,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直视着我,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动摇:
「帮助有困难的人,有什么不对?相模同学提出了请求,而我有能力提供帮助。仅此而已。」
「有能力提供帮助?」
我向前走了一步,某种积压的情绪在胸腔里蠢动,
「所以就要去帮?哪怕那个人动机不纯,只是想利用你的能力来粉饰自己的力不从心,甚至可能根本没把你当成‘同伴’,只是当作好用的工具?哪怕——这会让你自己卷入不必要的麻烦,让某些人感到困扰和... ...难过?」
最后两个字我说得很轻,但我知道她听清了。
由比滨刚才那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雪之下不可能完全没察觉。
雪之下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但表情依旧冷硬。
「效率是最优先的。由我独自处理,能最快、最稳妥地完成委员会的必要工作,避免因委员长的经验不足导致文化祭筹备出现混乱。这是最合理的判断。至于他人的感受... ...」
她停顿了一瞬,
「... ...并非优先考量项。如果因为顾虑无关的情绪而影响效率,才是本末倒置。」
「效率... ...合理的判断... ...」
我咀嚼着这些词汇,忽然感到一阵荒谬的熟悉感。
曾几何时,我也惯于用这套逻辑来为自己的孤立和逃避辩护。
但现在,从她口中听到,却觉得格外刺耳。
「... ...这是你姐姐会用的理由吗?」
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部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至冰点。
雪之下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抓住了裙子的布料。
我想起烟花大会那晚,雪之下阳乃这位「魔女」带着那副仿佛看透一切的笑容,轻描淡写地揭开了我们努力掩盖的伤疤,暗示雪之下雪乃在关键时刻的沉默与疏离。
阳乃的「帮助」方式,总是带着试探、搅局和近乎残酷的推动,将人逼到角落,强迫他们面对自己不愿面对的东西。
雪之下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光线在她脸上缓慢移动,勾勒出紧绷的侧脸线条。
「... ...这与我姐姐无关。」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也更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这是我自己的判断,基于现状和职责。请不要将无关的人牵扯进来。」
她回避了。
用无关这个词,划清了界限。
但恰恰是这种回避,让我更加确信,阳乃的影子,那个强大、复杂、令人畏惧又无法摆脱的姐姐的影响,早已深深嵌入了她的行为模式之中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
独自承担,用绝对的理性和能力去解决问题,哪怕这会让自己孤立,让他人感到隔阂... ...这种模式,何其相似。
「由比滨她,」
我换了个角度,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刚才很难过。她不是因为讨厌相模,或者单纯嫉妒你帮她。她是觉得... ...你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她喜欢的那个,虽然有点冷淡但不会轻易对不合理要求妥协的雪之下雪乃,好像不见了。她害怕... ...失去你。」
我顿了顿,想起烟花大会后,由比滨坐在长椅上,低着头说出的那句话。
当时我并不完全理解,但现在,似乎触摸到了一点边缘。
「她说,‘有些事... ...不是分析对了,就不会难过的。’」
部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钟摆的声音,像心跳,又像倒计时。
雪之下雪乃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放在书上的手,指尖微微发白。
我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钟声吞没:
「... ...我知道。」
她知道。
她知道由比滨会难过,知道自己的做法会拉开距离,知道有些事情无法用正确或效率来化解。
但她依然选择了这样做。
「... ...但是,」
她抬起眼,目光再次看向我,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固执的清澈,却也带着深深的疲惫,
「现在这样,或许才是最好的。文化祭期间,保持适当的距离,专注于各自必须完成的事情。过于紧密的联系,有时候... ...只会带来更多的伤害和困扰。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比企谷君。」
她的话语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我们都在逃避的某个核心。
过于紧密的联系,难以承受的期待,无法回应的情感,以及随之而来的、必然的伤害和疏远。
这是我们三个人,在经历了图书馆事件、千叶村合宿、烟花大会的冲突后,共同陷入的、布满裂痕的僵局。
她选择用职责筑起高墙,暂时隔开那些无法处理的情感洪流。
哪怕这会让墙外的人感到寒冷和失落。
我无法反驳。
因为某种程度上,我也在做着类似的事。
用有限度的存在来保护自己那快要锈蚀殆尽的情感系统。
我和她,在这一点上,或许并无本质区别。
只是,由比滨还在墙外,努力地,笨拙地,想要敲门,或者至少,确认墙内的人是否安好。
我深吸一口气,秋日傍晚微凉的空气吸入肺中,带着尘埃和夕阳的味道。
「... ...随你便吧。」
最终,我只能吐出这三个字。
没有立场,没有资格,也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改变她的决定。
川崎沙希那点别坏掉”提醒,或许能让我稍微挪动自己这摊锈迹,但对于已经下定决心、甚至隐隐透出决绝意味的雪之下,我无能为力。
我转身,再次拉开门。
「文化祭实行委员会那边,我会做好记录杂务的工作。其他的... ...」
我没有回头,
「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我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将那份令人心碎的孤寂,再次关在了门内。
走廊尽头的窗户,映出大片燃烧般的晚霞。
而我的前路,依旧淹没在渐浓的暮色里,看不清方向。
只有肩膀上那个实行委员和记录杂务的标签,沉甸甸地提醒着我,麻烦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