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之下雪乃就任实行委员会副委员长
——或者说,这个消息被正式敲定并广而告之,是在相模南拜访侍奉部数日之后的一次例会上。
当天的会议,相模南带着一种混合着如释重负与刻意表现的自信,当众宣布了这项人事安排。
顾问厚木老师的推荐,城回巡学姐的欣然支持,加上委员会成员们或出于对效率的渴望,或单纯随大流普遍的默认,使得这件事顺利得近乎理所当然。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众望所归」吧。
至少表面上是。
对于我所处的记录杂务组来说,这意味着一员大将的流失。
不过,鉴于我们这个组本身的工作量就稀薄得像兑了三次水的咖啡,少一个人也激不起什么波澜。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阴暗地想:
既然这里这么闲,我是不是不来也行?
但转念想到,正是托了这份闲职的福,我才得以合法地远离班级那边热火朝天的准备活动,于是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人要知足,尤其是我这种麻烦绝缘体。
雪之下上任后,几乎是立刻开始了她的高效改造。
行程表被大幅修订,任务清晰地下达到每个部门和个人,进度报告每日必交,核查严格得近乎苛刻。
一切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井井有条」。
宣传组为贴海报的地点发愁?
她立刻调出地图,分析人流动线和流量,给出优先级建议。
有志团体招募遇冷?
她提议设立地域赏作为激励,并着手联系往年有实绩的校外团体。
虽然身处记录杂务这个执行链的末端,许多细节我并不清楚,但那股自上而下的推动力,以及会议室里日渐专业且紧绷的气氛,无不昭示着雪之下正以惊人的效率和掌控力处理着一切。
不难想象,原本该由委员长相模南处理的大部分事务,此刻正源源不断地流向雪之下的案头。
而相模,似乎也乐得如此,至少在表面维持着委员长的体面。
万事看似「风调雨顺」。
在这样的氛围下,迎来了不知第几次的例行会议。
下午四点整。会议室里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和微弱汗水的味道。
相模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有底气:
「那么,现在开始本周的定例会议。请多指教。」
例行公事的开场,稀稀拉拉的回应。
首先是各部门的工作报告。
「宣传广报组,请。」
相模点名。
负责的组长站起来,语气还算轻松:
「预定张贴地点已经谈妥大约七成,海报制作完成过半。」
「嗯,感觉进度不错呢。」
相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然而,一个清冷的声音立刻给这微弱的暖意降了温:
「不,慢了。」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声音的来源
——坐在相模侧后方的雪之下雪乃。
她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平静地翻动着手中的文件夹,语气不带任何情绪,却字字清晰:
「文化祭在三周后开始。考虑到访客需要时间规划行程,宣传工作现在就应该进入收尾阶段。张贴地点的最终确认,以及官网主页的同步更新,完成了吗?」
「还、还没有... ...」
「那么请尽快。除了在校生,潜在的生源及其家长、周边社区的关注者都会频繁查看主页获取信息。滞后意味着客流的损失。」
「... ...是,明白了。」
宣传组长颓然坐下,刚才那点轻松荡然无存。
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
连相模都愣住了,似乎没料到雪之下会如此直接地打断并否定进度报告。
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相模同学,请继续会议流程。」
雪之下适时提醒,声音依旧平稳。
「啊、嗯... ...接下来,有志统制组。」
相模的声音有些干涩。
「... ...是。目前报名参加的校内有志团体有10个。」
负责人的汇报变得小心翼翼。
「增加了呢,是地域赏的效果吧?下一个... ...」
相模试图快速带过。
「只是校内团体吗?」
雪之下再次介入,
「附近社区往年有参与的团体联系过了吗?如果历年文化祭都强调‘加强与地域联系’,那么保证外部团体参与数量稳定甚至增长是基本要求。另外,舞台使用时间表分配完成了吗?基于预估客流和工作人员配置的详细安排呢?时间总表请尽快整理出来。」
又是一连串精准而严格的要求。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得更紧了。
接下来的保健卫生、会计监察... ...会议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推进着。
雪之下不时抛出问题,补充指示,修正方向。她的话语简洁、逻辑清晰,不给人反驳或拖延的余地。
不知何时,会议的主导权已悄然从相模手中滑落,稳稳落在了雪之下那里。
「下一位,记录杂务组。」
终于轮到我们这个角落。
「没有异常。」
担任临时组长的三年级前辈言简意赅。
确实,我们的主要工作在当天,现在基本处于待机状态。
相模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点头,环顾四周,试图结束会议:
「那么,今天就这样... ...」
「记录组,」
雪之下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扫过我们这边,
「请提前整理好当日的详细流程表和所需器材清单。如果有团体需要借用录像设备,请务必提醒数量有限,并提前协调好使用时间,避免冲突。申请流程请明确告知。」
连对我们这个闲职组,她也毫不放松。
那位三年级前辈愣了一下,才应道:
「... ...好的,明白了。」
会议室内弥漫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钦佩与压抑的气息。
不少人偷偷交换眼神。
「接下来,」
雪之下转向城回巡,
「来宾接待部分,可以确认由学生会全权负责吗?」
「嗯,没问题哦~」
巡学姐笑眯眯地点头,似乎完全不受紧张气氛影响。
「那么拜托了。去年的来宾名单和更新记录帮了大忙。另外,一般访客的引导交由风纪委员会负责,请事前将来宾名单也提供给他们一份。」
「好的,了解~」
「雪之下同学真的好厉害呢,」
巡学姐双手合十,由衷感叹,
「不愧是阳乃学姐的妹妹呀。」
「... ...过奖了,只是分内之事。」
雪之下微微垂眼,避开了这个比较。
不得不承认,她的手腕确实高明。
思路清晰,执行果断,几乎是以一己之力将整个委员会的运作效率提升了一个层级。
但看着这一切,我心里却隐隐感到不安。
这种毫不留情的高效,像一把过于锋利的刀,在切开混乱的同时,是否也会割伤些什么?
所有议题终于在雪之下的主导下讨论完毕。
会议室里紧绷的弦稍稍松弛,响起了零星的哈欠声和椅子挪动的声音。
似乎意识到自己从中途开始就接管了会议,雪之下将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相模:
「委员长。」
「啊、嗯!」
相模像是被惊醒,连忙站起来,声音有些飘忽,
「那、那个... ...今天就到这里!各位辛苦了!」
「辛苦了——」
众人如蒙大赦般回应,纷纷起身离席。
低低的交谈声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哇... ...累死了,不过真厉害啊... ...」
「效率太高了,简直不像高中生... ...」
「感觉谁才是委员长啊... ...」
「下届学生会长候选有了... ...」
赞叹声几乎一边倒地涌向雪之下。
她的能力过于耀眼,以至于相模的存在感被挤压得近乎透明。
条件本是相同的
——都是二年级,都是中途加入。
但一个在拖后腿,另一个却在力挽狂澜。
一旦有了比较,差距便**裸地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每一句对雪之下的称赞,都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扎在相模身上。
散会后,雪之下留在原地整理资料。
相模则迅速和她的两个朋友低声说了几句,几乎是逃离般地快步离开了会议室,背影显得有些仓皇。
... ...果然。
我默默收拾着自己空荡荡的笔记本。
雪之下的做法无可挑剔,甚至堪称完美。
她让混乱的筹备工作迅速走上正轨,方向明确,效率惊人。
但是。
雪之下肯定也注意到了。
注意到相模的难堪,注意到周围目光的微妙变化,注意到自己正被推向一个孤立的高处。
她用绝对的理性和能力筑起高墙,将一切情绪和人际的泥泞挡在外面,只为达成把事情做好这个目标。
这很像她,或者说,很像她认为正确的方式。
但谁都无法被这样的高墙拯救。
相模不能。
她自己... ...恐怕也不能。
我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室前方。
雪之下依然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文件,侧脸在逐渐昏暗的室内光线下,线条清晰而冷硬,仿佛一尊白玉雕成的塑像,美丽,却感受不到温度。
我拿起书包,也离开了这个弥漫着无形压力的房间。
走廊里,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的教室里传来隐约的欢声笑语,那是属于班级准备活动的另一种性质的喧嚣。
而我,夹在这高效运转的委员会机器和即将到来,麻烦的文化祭之间。
只觉得那股熟悉的,名为疏离的冷气,正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