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俱乐部楼下的梧桐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叹息。长崎素世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脚步沉得像坠了铅块,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让人心慌。从家里出来时,若叶睦那条干巴巴的通知还钉在手机屏幕上,“去替补”三个字像冰锥,扎得她指尖发麻。
网友的谩骂还在耳边回响,队友们纷纷自证清白的样子也清晰得晃眼。她其实也知道,自己或许真的该主动退队,不给大家添麻烦,可双脚还是凭着本能往训练基地走。或许人都是这样的吧,在事实没有真的发生之前总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毕竟万一呢,万一俱乐部又反悔了呢?万一自己其实没有被抛弃呢?
训练基地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争执的声响,尖锐得刺破了晨曦的宁静。素世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外套衣角,布料褶皱里还残留着洗衣机的淡淡清香,那是她昨晚特意洗的,想着就算要离开,也该体面一点。
灰蓝色的杏仁眼里闪过一丝怯意,她本想推门的手悬在半空,指节泛白,却被里面越来越清晰的争吵声钉在了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丰川祥子你是不是疯了?”是侯国钰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暴躁和尖锐,轮椅滚轮在地板上划过的刺耳声响穿插其间,像一把钝刀在磨着神经,“那封存机会是去年我们拼了命拿亚军换来的!是A-Soul全队的荣誉,不是你一个人的私人物品!就为了长崎素世一个人,你要把全队的后路都赌上?”
素世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人狠狠攥住,疼得她差点喘不过气。封存机会……她当然知道那是什么。因为去年S赛3比2惜败SKT T1,华夏官方给A-Soul颁发了这个特权证书。当时,祥子握着证书,眼神亮得像星星,说“这是我们共同的底气”。
那是可以在重大危机时救命的特权啊,虽然被调侃成“哪家少爷又干了?”但有这样的调侃,本就说明了它的重要性——这是全队用无数个熬夜复盘的夜晚、无数次训练换来的后路。这种可以在重大危机时救命的特权怎么能……怎么能为了她这样的人浪费?
“她是我们的队友。”丰川祥子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笼罩在素世心头的阴霾。素世仿佛能看到她蓝发下的炽烈如火的黄金瞳,“我们当初说好的,是命运共同体。现在她被推出来背锅,俱乐部要把她下放到青训,这不是她该承受的。”
“命运共同体?”侯国钰嗤笑一声,酒红色的瞳孔里满是讥讽,轮椅扶手被她拍得砰砰响,上面的银质兵线挂件剧烈晃动,“命运共同体是要一起赢比赛,不是为了一个拖后腿的人浪费全队的机会!你看看网上的节奏,全是冲她来的,她自己没把握好分寸,镜头全对着她,现在让全队为她买单?丰川祥子,你是不是被那点所谓的‘情谊’冲昏了头?”
“她没有拖后腿。”丰川祥子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那怒意不是对侯国钰的,而是为她抱不平,“比赛失利是全队的责任,团建被拍也不是她一个人的错。我们是一个团队,不能在风暴来临时,把最需要支撑的人推出去。这不是命运共同体该有的样子。”
“你!”侯国钰被噎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你就是圣母心泛滥!那机会能在关键时刻救全队,不是用来护着一个已经被钉在耻辱柱上的人!她长崎素世要是有点自知之明,就该主动退队,而不是让你在这里浪费全队的资本!”
“自知之明”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戳中了素世心底最深的伤口。她猛地闭上眼睛,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冰凉的手背上,带着滚烫的温度。是啊,长崎素世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多余的,从小就知道。
素世记得那天是梅雨。
梅雨的雨丝总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潮意,像母亲藏在眼角的泪,擦了又涌,擦了又涌。那天父亲的皮箱在玄关磕出一声闷响,然后是防盗门关上的重音,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涟漪荡了很久都没散。
她攥着洗得发白的小熊玩偶,站在客厅中央,木地板凉得透脚。母亲瘫在沙发上,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颊,手里捏着半杯残酒,眼神空洞得像没调准频道的旧电视。“妈妈,爸爸去哪了?”她的声音细得像雨丝,怕惊扰了什么。
母亲转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呀,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要很久才回来。”
素世点点头,爬上沙发,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声音软软的:“没关系呀,没有爸爸,我也能保护妈妈。”
“没爹的小胖墩”,隔壁班的男生抢走了她的文具盒,把里面的铅笔都掰成了两截,笑着喊她。她蹲在路边捡那些断铅笔,雨把眼泪冲得冰凉,却不敢哭出声,怕回家让母亲更难过。
母亲嗯了一声,把头埋进她的颈窝,肩膀微微颤抖。素世更用力地拍着她,像小时候母亲哄她那样:“妈妈别难过,我以后会好好学习,赚很多钱,给妈妈买大房子,买好多好多漂亮裙子。”
“肥婆就是肥婆,没爹疼也没人爱,”领头的女生揪着她的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穿这么土气,还好意思来上学?”她缩在角落,胳膊抱着头,能感觉到校服上的污渍和皮肤摩擦的糙感,却只能咬着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妈妈,我不怕孤单,我一个人也能好好的。”她趴在母亲耳边,把脸埋进母亲带着酒气的怀抱里。
她的作业本被撕得粉碎,散落在教室后排的地上,有人用鞋底碾过那些写满字迹的纸页。她默默蹲下去捡,手指被纸张的碎屑割出细小的伤口,血珠渗出来,混着灰尘,脏得不像话。她不敢告诉老师,也不敢告诉母亲,只能把碎纸拼起来,用胶带粘好,在昏暗的台灯下重新抄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