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着探测器的微弱蜂鸣指引,两人在这片荒芜死寂的大地上缓慢行进。
由于必须共享科塔展开的便携式能量屏障来抵御那腐蚀性的酸雨,他们不得不紧挨在一起,步履谨慎。
三月七透过防护面罩,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异星世界。
天空是一整块毫无生气的铅灰色穹顶,厚重的、仿佛由亿万灰尘颗粒凝聚而成的“云层”低垂着,压抑得令人窒息。
远处,不时传来尖锐、扭曲、非自然的鸣叫声,像是生锈金属摩擦,又像是什么东西临死前的哀嚎,刺穿寂静,在耳朵里留下令人不安的回响。
走出那片如同死者骸骨般的枯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死去的城市。
高耸的摩天大楼像沉默的巨人,残破的轮廓刺向灰暗的天空。
原本光洁的玻璃幕墙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黑洞洞的窗口,如同无数双空洞的眼睛。
青苔、藤蔓和各种叫不出名字的攀缘植物覆盖着钢筋混凝土的骨架,仿佛要将这些人类文明的造物彻底拖回自然的怀抱。
宽阔的街道布满了蛛网般的巨大裂缝,生命力顽强的、颜色介于黄绿之间的杂草从缝隙中探出,甚至在建筑的墙壁上,一些形态诡异的植物结出了色泽艳丽、形状扭曲的果实。
经过漫长岁月的洗礼与残酷的筛选,这里的植物似乎已经进化出了令人咋舌的适应力。
酸雨未能将它们彻底溶解,星球表面极端的温差也没能完全扼杀它们。
在这片文明的坟场上,生命的韧性以一种扭曲而壮观的方式展现出来。
这座破败的城市,是某个智慧文明曾经存在的无声墓碑。
至于那个文明如今是否还有幸存者,是早已灭绝,还是躲藏在地底深处,没有人知道。
一路行来,除了那些令人不安的鸣叫和风声,他们没有看到任何动物活动的迹象。
整颗星球仿佛被植物彻底统治,寂静得可怕。
不过转念一想,能在这种辐射、毒气、酸雨并存的环境里苟延残喘的,大概也只有一些体型极小、昼伏夜出或者深藏地下的生物了。
探测器显示,距离目标能量源还有大约三十公里,他们必须徒步走完这段路。
更麻烦的是,探测器本身就有五公里左右的定位误差,即使到达预定坐标区域,也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进行地毯式搜索。
尽管周围环境恶劣得令人绝望,但三月七的心情却比在宇宙中航行时要好得多。
至少,这里有颜色,有景观,不再是那片永恒不变的、令人发疯的纯黑虚空。
“船长,”她忍不住开口,声音透过内部通讯器传来,有些闷闷的,“这颗星球变成这样都是星核干的吗?”
“不太像。”科塔的声音平静而审慎,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顽强生长的植物,“这更像是典型的‘核冬天’末期景象,加上严重的大气与土壤污染。
我猜,是这里的原住民自己玩脱了,用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星核的出现,可能是在文明消亡之后。
根据资料,星核的力量会彻底湮灭生命,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通常不会留下这样,虽然有些扭曲,但生机勃勃的生态残骸。”
他的分析让周围本就压抑的气氛更加沉闷了几分。
一个自我毁灭的文明,一片被遗弃的废墟,一颗可能潜伏着未知危险的天灾造物,种种元素交织,让前路显得愈发莫测。
两人不再交谈,专注于赶路,只留下脚步踩在碎石和荒草上的沙沙声,以及能量屏障偏转酸雨时发出的极其微弱的“嘶嘶”声。
时间在艰难的行进中流逝。当那暗淡的“太阳”终于沉入地平线以下,探测器显示他们距离目标区域还有十六公里。
与此同时,持续了几乎一整天的酸雨,停了。
头顶的能量屏障可以暂时关闭,两人终于能稍微分开一些,活动不再受限于那小小的圆形范围。
然而,新的问题接踵而至,厚重的尘埃云层彻底遮蔽了任何星光或可能存在的卫星反射光。
世界瞬间被投入了绝对的黑暗之中,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与寂静,是恐惧最佳的催化剂。
三月七几乎是本能地再次紧紧抱住了科塔的胳膊,身体微微发抖。
防护服内循环系统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和令人不安。
“船长......”她的声音在通讯器里带着明显的颤音,“我们、我们要不要先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我......我总觉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她的想象力在无尽黑暗的滋养下开始不受控制地蔓延。
“心理作用,”科塔的声音依旧稳定,但比白天更低沉了些,“跟紧我,别乱看。”
与只能依赖夜视设备的三月七不同,科塔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扩张,竟能捕捉到极其微弱的环境光反射,勾勒出周围建筑物和地形的模糊轮廓。
即便如此,他的神经也早已绷紧,感官提升到极致,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在这完全陌生且危机四伏的环境里,任何疏忽都可能致命。
突然,他耳朵微动,捕捉到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密集的沙沙声,如同潮水漫过沙滩。
紧接着,他“看”到一片移动的阴影,正以极快的速度,如同黑色的浪潮般,向他们所在的方向涌来!
没有半分犹豫,科塔一把搂住还在东张西望的三月七的腰,脚下发力,借助旁边一栋破败建筑坑洼不平的外墙,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跃上了一座相对完好的高楼天台。
“发生什......”三月七的惊呼被科塔及时捂住面罩的动作打断。
“嘘......”他压低声音,示意她绝对安静,然后伏低身体,锐利的目光投向下方如墨汁般流淌的街道。
三月七虽然看不见,但地面传来的声音让她瞬间明白了情况的恐怖。
那是无数细小爪牙奔跑、摩擦、啃噬汇成的声音。
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持续了将近五六分钟,才逐渐消失在废墟深处。
是鼠群。
借着极其微弱的光线,科塔看清了那些生物的大致轮廓。
每一只都有成年人的前臂大小,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诡异的红光。
它们如同饥饿的洪流,经过之处,所有能被啃噬的植物残骸、苔藓、甚至某些躲在缝隙里的小型生物,都被瞬间吞噬干净,只留下更加光秃秃的地表。
能供养如此庞大数量的掠食性鼠群,这颗星球的生态底层,远比看起来要“丰富”。
科塔暗自警惕。
等到最后一只老鼠的尾巴尖也消失在视野尽头,地面的沙沙声彻底平息,科塔才带着心有余悸的三月七,小心翼翼地回到地面。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好多......”三月七的声音还在发抖。
“老鼠,很多很多的老鼠。”科塔言简意赅,“你看了估计得做好几个月的噩梦。
接下来尽量保持绝对安静,这颗‘惊喜’不断的星球,不知道还有什么‘礼物’在等着我们。”
三月七用力点头,即使科塔不说,她也绝不想再发出任何可能吸引“夜间居民”注意的声音。
后半夜的赶路更加艰难和缓慢。
黑暗如同粘稠的泥沼,吞噬着一切。
科塔凭借超常的视觉和直觉在前方探路,三月七则死死抓着他的装备带,半步不敢远离。
途中,科塔数次捕捉到一些在废墟阴影中缓慢移动的、形态更加怪异的轮廓,有的像巨大的多足昆虫,有的则完全无法归类。
幸运的是,这些生物似乎对他们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攻击性,或许是畏惧他们身上“外来者”的气息,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夜行性生物。
当第一缕暗淡、带着病态黄色的天光终于费力地穿透厚重的云层,照亮这片死亡国度时,两人已经疲惫不堪。
探测器显示,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定的坐标区域,但仍然身处这座无边无际的废墟城市之中。
接下来,才是更耗费心力的工作,在半径五公里的范围内,搜寻星核的具体位置。
“船长......”三月七拉住了科塔的手,声音里充满了浓浓的倦意,走路都有些摇摇晃晃,“我......我好困......”
她几乎没有熬过夜,生物钟到了这个点便开始疯狂报警,加上一夜高度紧张的行进,精神与体力的双重消耗让她几乎到了极限。
科塔看着她头盔下那张写满困倦的小脸,知道不能再勉强了。
他环顾四周,找到一处相对隐蔽、由几面半倒塌墙壁形成的夹角,位置较高,视野相对开阔,易守难攻。
“在这里休息一会儿,”他指了指那个角落,“你睡,我警戒。”
三月七迷迷糊糊地看了看那个布满灰尘和碎石的角落,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并不算干净的防护服,大脑宕机了片刻,茫然地问:“呃......睡哪?”
科塔看着她那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睡什么”的呆萌样子,无声地叹了口气。他走到相对平整的一块水泥板上坐下,然后,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意思再明显不过。
三月七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幸亏有面罩挡着。
理智告诉她这太尴尬了,但汹涌而来的睡意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那点可怜的羞耻心。
她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自然”一点,磨磨蹭蹭地走到科塔身边,然后小心翼翼地、慢慢地将脑袋枕在了他结实的大腿上。
身下的“枕头”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硌人,但莫名的,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却悄然包裹了她。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蜷缩起身体,缓缓闭上了沉重的眼皮。
他们所在的这个角落,恰好能挡住逐渐变得刺眼的、病态的阳光,营造出一小片相对昏暗柔和的光影区域。
然而,身体极度疲惫,大脑却似乎还残留着对黑暗和鼠群声响的恐惧,迟迟无法真正放松下来,沉入睡眠。
“船长......”三月七闭着眼睛,声音含糊得像梦呓,“要不......你唱首歌?安眠曲什么的,总觉得......想睡又睡不着......”
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提出这么离谱的要求,也许是困糊涂了。
科塔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你脑袋是被老鼠啃了?还是被辐射照傻了?”他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真当我是你妈呢?!”
“唱一首嘛......就一首......”三月七却像没听到他的拒绝,反而用带着浓浓鼻音和困意的嗓音,无意识地撒起娇来,还轻轻晃了晃脑袋,“求你了,船长......好困......”
“不唱!闭嘴,睡觉!”科塔没好气地伸手,直接盖住了她头盔上的防护镜,试图用物理方式让她“眼不见为净”,赶紧消停。
视线被遮住,耳边只剩下防护服内部循环系统细微的嗡鸣,以及外界废墟间穿过的、如同呜咽般的风声。
那风声时高时低,钻进耳朵里,反而让三月七残留的不安感更加清晰。她缩了缩脖子,睡意仿佛又被驱散了一些。
就在她以为自己可能要睁着眼躺到天荒地老时——
一阵极低、极轻,几乎要被风声掩盖的哼唱声,断断续续地,飘进了她的耳中。
那调子简单,甚至有些生涩,带着一种与科塔平日形象完全不符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
“你在思念谁......”
歌声很轻,跑调的地方不少,甚至中间还停顿了几下,仿佛唱歌的人自己也觉得无比别扭和尴尬。
但在三月七混沌而疲惫的听觉里,这不成调的哼唱,却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去了盘踞在心头的最后一丝不安和紧张。
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僵硬的四肢逐渐柔软。
在那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安眠曲中,黑暗不再可怕,风声不再凄厉。
她的意识仿佛沉入了一片温暖而宁静的深水,不断下沉,下沉......
朦胧中,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带着无奈和嫌弃的叹息。
“真麻烦......”
三月七的嘴角,在沉入梦乡的前一刻,无意识地、微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安心的弧度。
废墟之上,天光晦暗。身穿银灰色防护服的男子靠坐在断墙边,腿上枕着已然熟睡的少女。
他停止了那不成调的哼唱,目光锐利如鹰隼,警戒着周围每一丝风吹草动,仿佛一尊沉默而可靠的守护雕像。
在这片被遗弃的死亡国度里,这一幕短暂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