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所有人都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消磨时间时。
科塔与酒精为伴,三月七沉迷于“艺术鉴赏”,489进行着伟大的创作,洛扎......在思考食物的哲学。
一条来自489的紧急通讯,将众人从各自的角落召唤到了客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酒气,源自瘫在沙发上的科塔。三月七一走进来就被熏得皱了皱眉,感觉脑袋都有些发晕。
“船长,”她捏着鼻子,瓮声瓮气地说,“你这是把自己腌在酒桶里了吧?”
她看向一旁的489,奇怪的是,平日里对科塔饮酒管控甚严的智械,此刻却沉默地站立着,并未发出任何警告或劝诫。
“没事,”科塔摆了摆手,虽然满身酒气,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比平时更加锐利,“等489说完正事,我就去冲个澡。”
“汇报:”489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加平稳,但语速略快,“飞船传感器监测到,前方预定航线的星轨出现严重异常。
空间结构读数紊乱,星轨基础稳定率已降至百分之二十三临界值以下。根据导航核心判断,我们无法继续通过该段星轨安全航行。”
他调出全息投影,复杂的空间曲率图、能量频谱分析、星轨锚点稳定性数据......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字开始滚动。
三月七看得眼花缭乱,一头雾水。
“什么叫做空间读数?”她下意识地转向身边拟态成椅子的洛扎,小声问道。
洛扎:“......”
三月七瞬间反应过来,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真是个笨蛋,居然问洛扎这个。
另一边,科塔和489已经快速进入了专业讨论模式。
科塔指着几个异常波峰,489迅速调取历史数据库进行比对分析,低沉的电子音和科塔偶尔的提问、确认声交织在一起。
三月七只能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引力涟漪异常”、“虚数能量泄露”、“空间锚点被干扰”等完全听不懂的词组。
讨论持续了大约十分钟。
最终,科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了“果然摊上事了”的表情。
“总结一下,”他转向一脸茫然的三月七,语气严肃,“咱们遇到大麻烦了。
距离我们大约2.25亿公里外,有一颗编号为‘死寂-γ-3’的行星,根据异常数据反推,那颗星球上极有可能诞生了‘星核’。”
“星核?!”三月七对这个词有印象。在489填鸭式的常识灌输中,这东西被标记为“宇宙灾害源”、“文明终结者”、“高危险度异常实体”。
“星核的活动干扰了附近空间的稳定,连带影响了我们必经的这段星轨。”
科塔解释道,“不解决它,我们要么绕远路,要么冒险穿越不稳定区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所以,为了能让咱们的飞船继续正常航行,这趟浑水,我们不得不蹚了。”
他迅速做出部署。
“小三月,你应该有星穹列车的联系方式吧?立刻联系他们,问问能不能赶来处理。
维护星轨稳定是他们的‘天职’。如果他们赶不过来,也务必问清楚,有没有已知的、能暂时处理或封印星核的方法。”
“489,立刻全力搜集关于‘死寂-γ-3’行星的一切可用资料,地质、大气、历史记录、任何异常报告。
同时,我需要你立刻开始设计并制造一个便携式的、能精确定位星核能量源的探测器。时间紧迫,用我们手头所有能用的材料。”
“至于对付星核的具体行动......”他看向洛扎,“这次就由我和洛扎......”
“等等!”三月七的声音打断了他。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终于有事干了”和“不想再憋在船上”的强烈光芒.
“这次行动......能不能带上我?在船上真的好——无——聊——啊!”她拖长了音调,试图用“无聊至死”的可怜眼神打动科塔。
科塔看着她,沉默了几秒,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似乎在快速权衡。
“行。”他最终点了头,重新调整方案,“洛扎,你这次留守飞船,负责飞船防卫和接应。小三月,你跟我下去。”
“耶!”三月七小小地欢呼了一声,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她立刻跑到一边,开始联系星穹列车的领航员姬子。
通讯接通后,她一边转达情况,一边在心里偷偷祈祷:姬子姐姐你们千万别马上能来啊......这可是难得的、名正言顺的“出差”机会!
片刻后,她结束了通讯,回到科塔身边:“姬子姐姐说,列车组目前正在执行另一项开拓任务,距离我们非常遥远,短时间内无法赶到。
不过,她提供了处理星核的方法。”
她指了指自己,“她说,我身上那种特殊的‘六相冰’,对星核的能量有较强的抑制和封印效果。
可以尝试用我的力量暂时冰封星核,阻止其继续恶化空间。等她们处理完手头的事,会派人来我们这里‘回收’星核。”
科塔点了点头,对这个方案没有异议。
“知道了,你先去装备舱,准备我们俩需要的标准探险装备,包括防护服、基础生存包、武器和通讯器。”
另一边,489已经开始了高效工作。
数据流在多个屏幕上疯狂滚动,同时,几只机械臂在工坊区域快速运作,拆解着一些备用零件和稀有材料,开始“手搓”那个临时星核探测器。
大约六小时后,一切准备就绪。
科塔从489手中接过一个造型略显粗糙、但指示灯稳定闪烁的金属方盒——星核探测器。
他检查了一下,点了点头。
登陆艇舱内,三月七已经换上了轻便的探险服,背后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生存包,腰间挂着能量手枪和那把科塔送的匕首,脸上带着终于能“放风”的兴奋。
科塔也换上了一套更便于活动的旧式作战服,外面套着那件总是不离身的、有些磨损的深色外套。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对三月七说:
“星核是非常危险的东西,它的力量会扭曲现实,催生怪物,腐化心智。
到了下面,绝对不许乱跑,一切行动听我指挥,明白吗?”
“明白明白!”三月七用力点头,虽然兴奋,但也记住了关于星核危害的警告。
“风信子”号腹部的投放舱门缓缓打开。小型登陆艇被弹射出去,调整方向,朝着那颗在视野中只是一个暗淡灰点的“死寂-γ-3”行星加速驶去。
“船长,我们大概多久能到?”三月七趴在舷窗边,看着那颗逐渐变大的行星,充满期待地问。
科塔设定了自动驾驶,看了一眼导航屏幕上的估算时间,平静地回答:“七十天左右。”
“七——十——天——?!”三月七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八度,“这......这也太长了吧?!咱们从空间站出发航行到现在,加起来也没有七十天啊!”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科塔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没有星轨,常规星际航行就是漫长的煎熬。
这次我们运气不太好,距离目标行星还有一段不短的路程。
这登陆艇设计是用来近距离接舷战或快速行星登陆的,速度比大型飞船快,但跟星轨上的巡航速度没法比。”
他一边说,一边从座位下方拖出一个结实的装备箱。
打开,里面是分门别类放置的物资。
他先取出两卷厚厚的、带有保温隔层的压缩棉垫,熟练地在登陆艇后部相对宽敞的空地上铺开。
然后又拿出两个充气枕头、两条轻薄的恒温睡袋、几本纸质书......以及一打罐装啤酒。
接着,他旁若无人地躺到了其中一张棉垫上,打开一罐啤酒,翻开一本《行星大气成分的多种检测方法及误判案例分析》,开始了他的“航行生活”。
三月七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这一系列行云流水的操作,仿佛看到了未来七十天的缩影。
她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机械地走到另一张棉垫旁,行尸走肉般躺了下去,双眼无神地望着登陆艇低矮的金属天花板。
“船长......”她发出梦呓般的声音,眼神逐渐崩坏,“我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我觉得洛扎可能比我更适合这项任务......真的......”
“不行。”科塔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没你,谁去冰封星核?”
三月七绝望地裹紧了睡袋,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
她习惯性地摸出手机,想用网络世界麻痹自己,却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星核的干扰早已切断了这里与外界的一切常规通讯。
“......”她默默放下手机,感觉人生更灰暗了。
百无聊赖之下,她伸手从科塔那堆书里随便抽了一本。
《高放射性环境下的微生物群落演替与生态位构建》
三月七:“......”
她面无表情地把书塞了回去,动作轻柔,仿佛怕惊醒了什么可怕的魔鬼。
此刻,她无比怀念科塔看那些封面花里胡哨的网络小说的时候。
“船长,”她有气无力地问,“为什么我们不直接开飞船过来?飞船不是更大更舒服吗?”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科塔喝了口啤酒,“在非星轨的常规航行状态下,咱们那艘‘风信子’的老旧主引擎,最大持续速度还真不如这艘轻型登陆艇。”
三月七彻底死心了。
日复一日,时光在狭窄的金属空间里缓慢地流淌。
食物是千篇一律、味道令人绝望的合成营养素块和罐头。
三月七觉得自己的味蕾正在死去,或许很快就会变得和科塔一样,只剩下对“辣”和“酒精灼烧感”的残存知觉。
至于睡眠......起初,三月七对要和科塔在这么近的距离、几乎是“同室而眠”感到非常不自在,每次躺下都缩在睡袋最里面,背对着他。
但七十天的漫长时光足以消磨一切矜持和尴尬。
到后来,她已经能裹着睡袋滚来滚去,甚至偶尔把脚丫子伸到科塔那边。
唯一的“现代化”慰藉是登陆艇上那个狭小、但功能齐全的循环水浴室。
每天固定的沐浴时间,是三月七在这趟漫长苦旅中,维持精神和卫生底线的神圣仪式。
而唯一的娱乐活动,就是听科塔吹嘘他那些不知真假、但听起来总是惊心动魄、结局往往荒诞不经的“过去冒险故事”。
虽然明知他十句里有九句在胡扯,但他讲故事时那种懒洋洋又带着点讽刺的语调,以及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倒是让三月七在昏昏欲睡中,偶尔能会心一笑。
时间,就在这种半麻木、半煎熬的状态中,一点点被消耗。
直到某一天,三月七在睡袋里被一阵轻微的震动和系统提示音吵醒。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科塔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检查武器和探测器,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进入工作状态的专注。
她猛地坐起身,透过舷窗望去——
窗外不再是深邃无垠、点缀着星光的黑暗宇宙。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枯黄。
扭曲、干枯、没有一片叶子的树木枝丫,如同死者的骸骨,密密麻麻地伸向铅灰色的、低垂的天空。
大地是龟裂的、覆盖着灰白色尘埃的硬壳,远处隐约能看到倒塌的建筑废墟轮廓。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种暗淡的、不祥的滤镜。
他们到了。那颗被星核侵蚀的“死寂-γ-3”。
“根据外置探测器传回的数据,”科塔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金属般的冷硬,“地表遍布低强度但持续性的辐射。
大气成分:二氧化碳浓度超标百,氧气含量不足标准值的三分之一,硫化氢、二氧化硫等有毒气体含量严重超标,并有未知有机化合物悬浮颗粒。”
他拿起两套折叠整齐的银灰色防护服,扔了一套给三月七。“穿上这个,外面的环境,对我们来说和毒气室没太大区别。”
“咚!咚!咚!咚!咚!”
回应他的,是一连串兴奋到近乎狂乱的、在金属地板上蹦跳的声音。
三月七以惊人的速度甩掉睡袋,手忙脚乱地脱下家居服,换上那套略显笨重但密封性良好的防护服,动作快得像是在进行拆弹比赛。
“呀呼——!!!”当头盔的透明面罩合拢,内部空气循环系统启动,发出轻微的嗡鸣时,三月七忍不住在通讯频道里发出了一声混杂着解脱与狂喜的呐喊。
登陆艇的舱门在气压平衡后缓缓打开。
一股带着陈腐、硫磺和某种甜腻腥气的怪异空气,即使隔着防护服的过滤系统,似乎也隐隐渗了进来。
三月七迫不及待地跳下舷梯,双脚踩在了那颗陌生星球坚硬、布满裂缝的土地上。
几乎就在同时,铅灰色的天空中,开始飘落黏稠的、带着淡黄色的雨滴。
科塔紧随其后,他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球体,向上一抛。球体悬浮在两人头顶约一米处,展开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能量屏障,将落下的酸雨悄无声息地偏转、蒸发。
“靠近点,”科塔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器传来,平静而清晰,“这雨有强腐蚀性和放射性,屏障范围有限。”
三月七闻言,立刻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紧紧地挨到了科塔身边,几乎要贴在他的防护服上。
眼睛透过面罩,好奇又带着一丝紧张地打量着这个死寂而怪异的世界。
为期七十天的、令人抓狂的航行终于结束了。
而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冒险,才刚刚在这片被诅咒的腐朽之地上,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