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嘭——！”
489的房门被三月七以一种混合着兴师问罪和破釜沉舟的气势猛地推开。
然后，她僵在了门口。
眼前的景象，与她预想中充满冰冷管线、闪烁指示灯和数据终端的“标准智械工坊”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背道而驰。
房间的正中央，赫然摆着一张铺着蓬松羽绒被和松软枕头的单人床。
被单和枕套上是印刷精美的二次元美少女图案，画风各异，从清纯可爱到热辣性感一应俱全。
床边，一个多层玻璃陈列柜占据了整面墙，里面密密麻麻地摆放着各种姿态、各种服饰的等比例手办和模型，在柔和的展示灯下折射出细腻的光泽。
墙上几乎没有空白，贴满了各种动漫、游戏的海报和设定集插页，有些甚至还被精心装裱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新书印刷品的油墨味，以及某种疑似空气清新剂的、甜甜的草莓香气。
而事件的“元凶”——489，正端坐在一张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上，面对着一台超大尺寸的专业绘图显示屏。
屏幕上的数位板界面还亮着，一幅线条勾勒完成、正准备上色的插图赫然在目。
画风眼熟，内容......十分“艺术”。
三月七张大了嘴，瞳孔地震般晃动，仿佛世界观正在接受一场无声的、却异常猛烈的风暴洗礼。
科塔在她身后探头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哟，又添新藏品了？这个手办我记得限量版，抢手得很。”
“489，”他拍了拍石化状态的三月七的肩膀，语气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咱们小三月捡到了你‘不小心’遗落在外面的某本‘艺术作品’，正想找你讨个说法呢。”
489的传感器阵列转向门口，头部指示灯平稳地闪烁着蓝光。
“疑问：说法？关于什么？”他的电子音一如既往地平静，甚至还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困惑。
三月七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她指着房间，手指微微颤抖，声音都变了调：“我......你......这、这真的是你的房间吗？
告诉我，489，这一切都是船长用全息投影搞出来的恶作剧，对不对？或者我其实还在梦里没醒？”
“回答：这是我的生活与创作空间。其布局符合我的需求与审美。请问，有什么值得惊讶的地方吗？”489的回应堪称“理直气壮”。
“值、值得惊讶的地方......”三月七感觉槽点太多，一时竟不知从何吐起，“因为需要吐槽的地方太多了！多到我不知该先说哪个！比如......为什么一个不需要睡眠的机器人会有床和被子？！还有这些......这些......”
她挥舞着手臂，指向满屋子的二次元藏品，“这些二次元小人？！没想到智械里也有资深宅男啊！”
“我并非‘宅男’。”489的电子音似乎微微提高了一丝。
“你看到的这些，包括相关文化产品，是我用于深度分析有机生命体，特别是青年及成年群体，心理状态、情感需求、审美偏好、社交行为模式以及荷尔蒙驱动下创作冲动的重要研究样本与参照数据库。
它们对完善我对人类行为的模拟与预测模型具有极高价值。”
尽管489给出了一个听起来“科学”且“严肃”的解释，但三月七脸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写着：“你看我信吗？”
“你这次说话怎么这么顺畅？明明能好好说话，以前还要在说话前带上‘回答’、‘提问’这些意义不明的前缀。
而且，先、先不说你这个‘数据库’！”三月七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那些琳琅满目的手办和海报上移开，重新拿出那本“罪证”漫画，像是举着控诉状一样递到489面前。
“你能不能解释一下这个！你画的这个......这个‘东西’！”
489伸出机械臂，平稳地接过漫画，快速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动作流畅得像是在扫描文件。
“纠正：语句之前加上前缀，是独属于智械生命的萌点；提问：这本同人志创作，有什么具体问题吗？”
他抬起头，传感器“看”向三月七，仿佛真的在等待技术性反馈。
“萌点？问题？！”三月七差点跳起来，“问题大着呢！
首先，为什么画里的男女主角，长得跟我和船长这么像？！几乎就是照着画的！
其次，你一个......一个智械！为什么没事要画这种......这种漫画？！”
“回答：”489不慌不忙，将漫画放到一旁的工作台上，“因为建模需求。
本机身边可供长期、稳定观察并获取高精度外形与行为数据的人类异性样本，仅有你与船长二人。
使用熟悉样本作为基础原型，能有效提升创作效率与角色真实感。
而且根据我的监测，星际网络中存在一个规模超过54亿的用户群体，对我的此类创作表现出高度兴趣与认可。
创作并分享此类内容，不仅能满足该群体的精神需求，也是我探索‘艺术’表达形式、实现个体存在价值的一种途径。”
“五、五十四亿？！”三月七被这个数字惊呆了。
似乎是为了佐证自己的话，489调出一个全息投影界面。上面显示着一个名为“X老师の秘密工坊”的社交账号主页。
用户名：XT
粉丝数：5，400，000，000+
认证：人气创作者/同人巨匠/粉丝们的大X老师
主页下方的最新动态评论区，充斥着各种语言的狂热赞美和催更留言。
“他们，”489的电子音里，似乎隐约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自豪”的波动，“都尊称我为‘大X老师’。”
三月七看着那串天文数字般的粉丝数，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顶着机械脑袋、满屋子二次元藏品的机器人，感觉某种关于“正常世界”的认知正在片片碎裂。
她无力地滑坐到旁边一张印着卡通猫图案的懒人沙发上，喃喃道：“这个世界......没救了......彻底坏掉了......”
“我倒觉得画得挺不错，”科塔不知何时已经从489的书架上抽出了几本往期的作品，正饶有兴致地翻看着。
“嚯，题材还挺广泛。虽然男主角都长得和我差不多，女主角倒是花样繁多......清纯学妹、傲娇大小姐、冷艳女上司......嗯，这个兽耳娘设定有点意思......”
在一旁偷瞄的三月七也发现了这个规律，好奇心暂时压过了世界观崩塌的眩晕感。
她凑过去，指着那些风格各异的女主角，用审视的目光盯着科塔和489：“等等！为什么每本的女主角都不一样？在我加入之前，船上难道还有其他女性成员？还是说......”
她眯起眼睛，眼神变得危险，“船长你以前......”
“解释：”489及时打断了三月七危险的联想，“所有女性角色原型，均由洛扎根据我提供的详细参数进行拟态生成。
其姿态、表情、服饰细节等，均在我的精确控制与记录下完成，以确保创作素材的准确性与多样性。”
“洛扎拟态的？！”三月七倒吸一口凉气，脑海中浮现出洛扎那团史莱姆，在489的指挥下努力变成各种风情万种女性的诡异画面，顿时一阵恶寒。
“没想到......这艘船上最‘深藏不露’、最奇葩的居然是489你......”她扶额，“洛扎本来就不太聪明，你还骗他干这个......等等！”
她猛地想起关键问题，“下次画新作品的时候，能不能别用我的脸......呃，我是说，别把我当原型了？感觉怪怪的......”
她的话音未落——
“叮~”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从她的个人终端里传出。她低头一看，是一条银行账户入账通知。
+ 2，000，000信用点
“解释：”489的电子音适时响起，“此笔款项，可视为一次性买断你个人形象。
在本机过往及未来部分商业性同人创作中作为参考原型的授权费用，以及......‘精神补偿’。”
“这不是钱的问题......”三月七下意识地想要推辞，维护自己那刚刚被震撼过的“节操”。
然而，当她看清账户余额里多出来的那六个零时，所有到嘴边的义正辞严，瞬间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堵了回去。
两......两百万？！
她用力眨了眨眼，又狠狠掐了一下旁边科塔腰侧的软肉。
“嗷！你干什么？！”科塔吃痛，拍开她的手。
“不是梦......是真的......”三月七喃喃道，目光死死锁定在账户余额上，瞳孔渐渐失去了焦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璀璨的、仿佛看到无尽宝藏的金色光芒。
她猛地转身，双手抓住科塔的肩膀，用力摇晃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发颤：“船、船长！我们别当海盗了！我们也来画画吧！
画这个！这、这来钱比抢劫公司快多了！还安全！一本两百万！十本就是两千万！一百本......”
“丢人，”科塔一脸嫌弃地推开陷入财迷状态的三月七，“你刚才不是气势汹汹要来讨个‘说法’吗？说法呢？”
“说法？什么说法？”三月七立刻切换成无辜茫然脸，紧紧抱着自己的个人终端，仿佛那是失散多年的亲人，脸上洋溢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我怎么不记得了？我现在只觉得，艺术是无价的，创作是自由的，粉丝的支持是温暖的......”
科塔看着瞬间变脸、眼中只剩信用点符号的三月七，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要真这么喜欢钱，等这次航行结束，我去仙舟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哪个家门大族的老爷想纳妾。
凭你这脸蛋，运气好被看中了，那才是真正的‘要多少钱有多少钱’。就是可惜了，仙舟那些世家大族可不受仙舟法律约束，离婚想分财产简直难如登天。”
“才不要呢！”三月七立刻反驳，虽然眼睛还盯着账户余额，“我才不是那种拜金的女孩！
只是......只是有了钱，可以买好多想买的东西，吃好多想吃的美食，把房间布置得更舒服，还能给飞船添点新设备......比如，修好跃迁引擎！”她越说眼睛越亮。
“至于原型的问题嘛......”她转向489，语气变得“通情达理”起来，“以后你需要灵感，观察我日常的行为举止当然没问题啦！都是为了艺术嘛！不过那个......画的时候，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别画得和我本人太像，看着有点......嗯，膈应。”她找了个勉强能说服自己的理由。
489的指示灯愉快地闪烁了两下：“同意。更换面部特征参数对我而言，属于基础操作。”
“别高兴得太早。”科塔凉飕飕的声音插了进来，“既然突然有钱了，是不是该把欠我的账结一下？相机钱，维修费，还有之前预支的零花钱......”
三月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从温暖的春日陡然坠入冰窟。
在科塔“和善”的注视下，她哭丧着脸，不情不愿地操作起个人终端。看着账户里那笔巨款如同退潮般迅速缩水，转眼间少了将近三分之二，她的心都在滴血。
“呜......我的钱......还没捂热呢......”她抱着膝盖，蹲在墙角，散发着肉眼可见的低气压。
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她想起刚才那个惊人的粉丝数，忍不住好奇地问：“对了，489，你画这些......‘艺术品’，到底赚了多少钱啊？”
一本漫画或许利润有限，但乘以五十多亿的潜在受众......她不敢想象。
“回答：我并未进行精确统计。”489的电子音显得很随意。
“个人主要储蓄账户余额目前约为十七亿信用点。大部分创作所得，已通过平台活动、粉丝抽奖、周边赠送等形式，返还给了支持我创作的读者群体。”
“十七亿......返还......”三月七已经麻木了。
对于489这种“视金钱如粪土”或者说，将金钱转化为粉丝爱的行为，她只能说：无法理解，但大受震撼，并且觉得活该你有这么多粉丝。
“好了，别惦记489的钱了。”科塔拍了拍三月七的脑袋，无视了她心疼钱的哀怨眼神，“在我们这儿，成员的私人财产由自己全权支配。
既然你对‘调查结果’很‘满意’，问题也‘解决’了，是不是该撤了？别耽误‘大X老师’搞创作。”
他率先转身，朝门口走去，背影透着一种“热闹看完，溜了溜了”的轻松。
房间里只剩下三月七和489。
489的传感器转向仍蹲在墙角画圈圈的三月七，似乎在无声地询问：还有事？
三月七抬起头，眼睛眨了眨，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混合着好奇、探究和一点点......不好意思的红晕。
她蹭到489的工作台边，眼神飘忽，声音压低，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问：
“那个......大X老师......你之前的那些‘作品’......还有没有......多余的副本？”她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严肃而学术。
“我的意思是......我想深入‘研究’一下你的创作风格和......呃......艺术表现手法！对！艺术鉴赏！作为团队的一员，我觉得有必要全面了解同伴的......才华！”
听到“艺术鉴赏”这个词，489头部的指示灯瞬间亮了一个度，流畅地闪烁起来，仿佛表达了某种“遇到知音”的愉悦。
他立刻从身后的储物格里取出几本装帧精美的往期“代表作”，郑重地递给三月七。
“这些是我早期到近期风格演变的部分代表性作品，涵盖了多种题材与表现形式。期待你的专业反馈与交流。”他的电子音里充满了“找到同好”的欣慰。
“好的好的！我一定......认真学习！”三月七一把接过那几本“教材”，抱在怀里，像揣着宝贝。
489刚想顺势问问她对正在创作的新篇有什么建议或期待。
一转头，刚刚还站在面前的三月七，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消失在门口，只留下一句飘散在空气中的：“谢了大X老师！回头聊！”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绘图屏幕上未完成的线条静静闪烁着。
489的传感器安静地对着空荡荡的门口“看”了几秒，然后，他转回身，机械臂重新握起数位笔，指示灯稳定地亮着专注的蓝光，继续沉浸于他伟大的“艺术”与“研究”之中。
而在走廊拐角处，三月七背靠着墙壁，怀里紧紧抱着那几本“学术资料”，脸颊通红，心脏砰砰直跳，眼睛里闪烁着奇异的光芒，混合着羞耻、好奇、打开新世界大门的兴奋，以及对“两百万”的残念。
“回去得好好‘研究研究’......”她小声嘀咕着，做贼似的溜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