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燥的宇宙航行,将时间拉抻成了一条望不到尽头的、泛着金属冷光的线。三月七的生活被严格划分为两块:
一块是489雷打不动、堪称地狱特训的各类课程。
从枯燥的伪装理论到累死人的体能拉练,再到试图让她那随性的命途之力变得“可控”的冥想。
另一块,则是报复性的网络冲浪、追剧、打游戏和刷短视频。
她曾向科塔抱怨这种“训练—瘫倒—训练”的循环快要逼疯自己,结果只换来对方一句轻飘飘的、带着过来人优越感的。
“这才哪儿到哪儿?等以后真上了‘班’,你就知道现在的日子有多清闲了。”
就在她以为这种单调乏味的日子要持续到两个月航程结束时,一个偶然的发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死水的小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那天,结束了一上午令人精疲力竭的潜行技巧训练,三月七像条脱水的鱼一样瘫在客厅地板上喘气。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地板与沙发的缝隙,她瞥见了一本颜色鲜艳、边缘有些卷起的纸质刊物。
“漫画?”她嘀咕着,伸手把它勾了出来。
封面是板绘风格,线条流畅,色彩明丽,画着一男一女两个剪影,背景是星光点点的舷窗,气氛看起来还挺文艺?
她随意地翻开。
“呜哇——!”
一声短促的惊呼被她自己死死捂住。
像被烫到一样,她猛地将书合拢,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爆红,瞬间从耳根红到了脖子。
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充满了震惊、羞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慌乱。
同时做贼心虚般地飞快扫视四周。
还好,洛扎在角落里待机,489不知在哪个模块进行维护,科塔大概率在房间里醉生梦死。
她手忙脚乱地想将漫画塞回沙发底下,却发现书本像涂了胶水一样,牢牢“粘”在了她的手上。
不,不是粘住,是她自己指尖发颤,根本松不开。
最后,她几乎是同手同脚、精神恍惚地飘回了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下来,心脏还在砰砰狂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走到床边坐下,从睡衣口袋里掏出那本“烫手山芋”,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副装饰用的平光眼镜戴上,试图营造出一种“学术审查”的严肃氛围。
目光落在封面的标题上——
《颓废船长与他的俏丽船员》
三月七:“......”
一股不祥的预感夹杂着强烈的既视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她的脑海。
“无耻!肮脏!变态!下流!这种东西就应该......”她咬牙切齿,双手抓住书页两侧,准备执行“物理净化”。
动作,却在即将发力的瞬间僵住了。
不行,这是证据!是船长那个“不正经”私下搞黄色创作的铁证!
我不能就这么毁了它!我得......我得好好批判一下!深入分析其低俗本质!
她下意识地将“罪魁祸首”指向科塔,并成功说服了自己,带着一种“为揭露邪恶而不得不深入虎穴”的悲壮使命感,她重新翻开了漫画。
一页,两页......
她的眼睛越瞪越大,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停滞,脸颊上的红晕如同晚霞般经久不散。
漫画的画风极其精致,分镜流畅,人物表情生动得近乎鲜活。
剧情更是大胆奔放,充满了各种超越三月七贫瘠想象力的“知识”。
直到翻完最后一页,她长长地、颤抖着吁出一口气,感觉自己仿佛进行了一场精神上的长途跋涉,灵魂都得到了某种奇怪的洗礼。
“不、不对!”她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脑子里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肯定还有我没注意到的细节!比如......比如影射现实的暗喻!对,我得再仔细‘批判’一遍!”
于是,批判的目光再次投向第一页。
然而,这一次,她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个颓废中带着致命吸引力、眼神慵懒又危险的男主角......怎么越看越像某个整天抱着酒罐子、嘴欠又怕麻烦的家伙?
这个活泼娇俏、偶尔犯傻但关键时刻又异常主动大胆的女主角......这粉红色的头发,这大眼睛,这......
这不就是我吗?!
当这个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脑海,三月七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再也无法维持“批判者”的立场,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羞耻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脏了!精神意义上被玷污了!天可怜见,她虽然觉得科塔人不错,是自己的船长和同伴,但绝对、从来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地对他产生过漫画里描绘的那种......淫秽的想法啊!
“小三月,把我之前藏你这的几瓶啤酒拿出来,存货告急了。”科塔的声音伴随着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同时响起。
“噫——!!!”三月七吓得魂飞魄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漫画塞进枕头底下,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她惊慌失措地看向门口,科塔已经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为、为什么不敲门啊!”她声音都变了调。
“哦。”科塔从善如流地退出去,关上门,然后“咚咚”敲了两下,又自顾自地推门而入。
“这样可以了吧?以前怎么没见你有这么多规矩。”他嘀咕着,目光扫向床底,那是他藏匿备用啤酒的秘密基地。
“你别动!”三月七像只受惊的兔子般跳起来,张开手臂拦在他和床之间,“我、我给你拿!你站那儿别动!”
科塔停住脚步,狐疑地上下打量着她:“你怎么了?脸这么红......该不会是‘大姨妈’来了?情绪不稳定?”
三月七没回答,只是蹲下身,从床底费力地拖出那个沉重的纸箱。整个过程,她都低垂着头,粉色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完全不敢看科塔。
抽出两罐啤酒,几乎是“扔”给科塔,然后连推带搡地把他弄出房间,“砰”地关上门,反锁。
背靠着门板,她能听到科塔在门外疑惑的嘀咕:“真是奇怪......”然后是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直到确认他走远了,三月七才虚脱般滑坐在地上,捂着自己滚烫的脸。
冷静!冷静下来,三月七!你慌什么?该慌的是那个私自用我们形象画本子的变态船长才对!
对!就是这样!
她重新鼓起勇气,从枕头下抽出那本“罪证”,气势汹汹地就要去找科塔算账。手搭在门把上,却又犹豫了。
如果......万一......船长他真的对我有意思怎么办?这个念头像魔鬼的低语般钻进脑海。
不可能!平时他除了损我就是使唤我,哪有一点喜欢的样子?理智在反驳。
但万一是暗恋呢?那种别扭的、不敢表达的、只能通过画本子来宣泄的扭曲感情......想象力开始不受控制地狂奔。
她纠结地咬住下唇,目光在房间里游移,最后落在了床底下。
那里除了啤酒箱,还有一面她之前偷偷从三楼“借”下来玩的魔镜。
她把它拖出来,对着光洁的镜面,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带着一种求证般的紧张问道:
“魔镜,魔镜,你老实告诉我......船长他,是不是喜欢我?”
镜面泛起温柔的涟漪,那个优雅的男中音毫不犹豫地、充满赞美地响起:
“这是毋庸置疑的,我尊贵的小姐。您的美貌如同最纯净的星光,您的活力如同初升的朝阳,您的善良如同......(省略五百字溢美之词)......
任何有幸与您朝夕相处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被您吸引,心生爱慕。船长先生自然也不例外。”
三月七听得心花怒放,满意地点点头,把魔镜塞回床底。
“唉......”她又叹了口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仿佛面临着什么人生重大抉择,“该怎么委婉地拒绝他,又不伤害他的自尊心呢?毕竟还要一起生活......好麻烦......”
踱了十几圈后,她猛地站定,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对!现在首要任务是解决这本漫画的问题!不是纠结船长喜不喜欢我!”
她再次握紧漫画,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房门,大步流星地冲向科塔的房间,连门都没敲,直接拧开门把手闯了进去!
科塔正歪在椅子上,一手啤酒罐,一手拿着那本《重生之我是摸鱼星神》,看得入神。被突如其来的破门而入吓了一跳。
“船长!”三月七把漫画“啪”地一声拍在他面前的桌子上,小脸因为激动而通红,“你!解释解释!这是什么东西!”
科塔先是一愣,还以为她翻出了什么召唤古神或者记录公司黑历史的禁忌文献,结果定睛一看,只是一本画风精致的成人向漫画。
“漫画而已啊,”他莫名其妙地看着三月七,“干嘛这么大反应?哦~~”
他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恍然和戏谑的表情,“差点忘了,咱们家小三月还是个没经过‘风雨’的纯情小女生呢!
看到这个害羞了?理解,理解。”他毫无同情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船!长!”三月七握紧拳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极度严肃,即便脸色十分红润,“我很严肃!你看看!你仔细看看!”
她一把夺过漫画,熟练地翻到其中描绘男女主角“深入交流”的一页,几乎要怼到科塔脸上。
“你看看这男女主角!这脸!这发型!这神态!明明就是照着你和我的样子画的!
船长!没想到你私下里居然......居然干这种猥琐的事情!”她气得声音都发抖了。
“我干的?”科塔被她劈头盖脸一顿指责弄得有点懵,随即觉得荒唐。
“喂,你别血口喷人啊!而且你能不能别这么‘下头’?强行对号入座?这里面的人哪里像我们了?”
“你还狡辩!”三月七气得跺脚,又唰唰翻到另一页高清特写,“你看!你看清楚!这个女主角的脸部轮廓,这个眼睛的形状,还有这撮翘起来的头发!你敢说不是参照我画的?!”
她指着画面,手指都在颤抖。
科塔眯起眼睛,凑近了些,抱着学术研究般的态度,先仔细观察了一下漫画中那位身材火辣、姿态诱人、眼神仿佛带着钩的女主角。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眼前这个因为气愤而腮帮子鼓鼓、眼神凶萌、头发因为刚才激动而更加凌乱的粉毛少女身上扫过。
他摸着下巴,沉思片刻,然后一脸笃定地摇头:“我觉得你误会了。虽然乍看脸部轮廓是有点像,但你看这漫画里的女主角,身材前凸后翘,风情万种,眼神妩媚勾人,一看就是个......嗯,‘极品尤物’。你再看看你......”
他上下扫视三月七,眼神里充满了“你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的意味,“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呃,具备这种‘复杂女人味’的‘傻子’啊。”
“哪里不像了......等等!”三月七反应过来,瞬间炸毛,“你说谁是傻子?!”
科塔灵活地躲开她张牙舞爪的扑击,顺势拿起漫画,继续研究男主角。
他的目光落在男主角那线条分明、块垒清晰的八块腹肌,以及充满力量感的肢体线条上。
然后,他下意识地掀开自己的T恤下摆,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因为长期缺乏系统锻炼以及啤酒摄入而显得圆润平滑、甚至有点软乎乎的肚皮。
他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抬头看向三月七,语气凝重:“没错,这画的绝对是我!”
三月七:“......?”
科塔指着漫画男主角的腹肌,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义愤填膺:“可恶!居然有人用我的形象......画这种庸俗的东西!这是对我本人形象的恶意丑化!不可原谅!”
三月七彻底抓狂了,扑上去想掐他脖子:“你关注的点是不是完全不对劲啊喂——!!!”
“冷静!冷静!”科塔好不容易制住暴走的三月七,也觉得自己的反应好像有点偏。
“咳咳,我的意思是,画我也就算了,居然还用你的形象当女主角,简直是不可理喻!噗——”
他的话被三月七一记精准的友情破颜拳打断,捂着脸蜷缩下去。
等三月七稍微消了气,看着龇牙咧嘴揉肚子的科塔,她才狐疑地问:“真不是你画的?那会是谁?”
科塔缓过劲来,白了三月七一眼,用看白痴的眼神看着她:“这还用问?这明显就是489画的啊。”
“???”三月七头顶冒出一串巨大的问号。她指了指那本画工精湛、分镜专业、人体结构准确到令人发指、氛围渲染极其到位的漫画,声音充满了荒谬感:
“你是说......这本......这种级别的漫画,是一个顶着铁疙瘩脑袋、整天‘分析’、‘报告’、‘建议’的机器人画出来的?
船长,你编谎话也打打草稿好吗!老实承认错误,我或许还能看在同伴的份上......”
她话没说完,科塔已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眼睛里闪烁着“不见棺材不掉泪是吧”的光芒。
“不信?走!咱们实地求证去!”
他拽着还在嚷嚷“你休想转移话题”的三月七,径直朝489通常进行数据处理的工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