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能怎么回来?当然是我把你扛回来的喽。”
科塔晃了晃啤酒罐,脸上挂着熟悉的、带着点欠揍意味的笑,“说起来你也太菜了吧?就那几发擦边球子弹,连要害都没碰到,你就直接躺平了。
想当年,你船长我身中十几枪,甚至硬吃一发电浆炮弹,照样活蹦乱跳,该干嘛干嘛。”
他的嘲笑精准地戳中了三月七的痛处或者说羞恼点。
“什么叫菜啊!”她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像颗熟透的苹果,“一般人挨几枪不都得倒下吗?!我那是......那是正常反应!”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曾经中弹的位置,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灼热的幻痛。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动作猛地僵住,眼睛一点点瞪圆。
“等等......那我醒来的时候,身上那套睡衣是谁换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啊。”科塔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有点莫名其妙,“不然还能是谁?洛扎?还是489?他们可没这个功夫。”
虽然心里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科塔如此干脆地承认,三月七还是感觉一股热气“轰”地冲上了头顶,脸颊烫得可以煎蛋。她双手捂住脸,指缝里透出绝望的哀鸣:
“完了......完了完了,嫁不出去了,我这辈子,注定要和这艘破海盗船绑在一起了......”她整个人灰白化,仿佛看到了自己在船上孤独终老的悲惨未来。
科塔看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我就知道你会想这些有的没的。真想以后洗白上岸、过安稳日子,也不是没办法。
去仙舟联盟,就你这脸蛋身材,稍微装得软萌乖巧一点,有的是‘接盘侠’......哦不,是青年才俊抢着要。
等哪天船长我不想干了,说不定还能靠你离婚时分到的财产养老呢。”
“什么乱七八糟的!”三月七放下手,又羞又气地瞪着科塔,“船长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按照电视剧里演的,这种时候,你不应该紧张失措、手足无措,然后拼命安慰我说‘我会负责’之类的吗?”
“我这不是在安慰你吗?”科塔一脸无辜,甚至还带着点“你这孩子怎么不领情”的困惑,“都给你指明未来出路了,多实在。”
三月七被他的逻辑彻底打败,一时语塞。
但奇怪的是,经过这么一番毫无营养、甚至有点气人的插科打诨,原本淤积在心口的那些沉重、愧疚和茫然,似乎被冲散了不少。
她看着科塔那张写满“随你怎么想”的脸,心里那股因489的警告而生的寒意,也悄悄回暖了些。
只是,当记忆角落里再次闪过489那冰冷的电子音和他描述的后果时,她还是不由自主地心悸了一下。
她偷偷看向科塔,他正重新拿起那本封面浮夸的小说,看得津津有味,侧脸在暖色灯光下显得意外的平和。
如果说出来,他一定会很失望吧?说不定还会骂我,觉得我是个麻烦,是个累赘......
这个念头让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的心软造就了额外的杀戮,这已经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她不会让愧疚去煎熬自己,同样也不会将这件事忘之脑后。
她只能不断地告诉自己,绝不能在未来犯下同样的错误。
“船长,”三月七换了个话题,语气里带着好奇和后怕,“能说说你是怎么带着我杀出重围的吗?那时候我晕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
“哦,那个啊,简单。”科塔合上书,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架势,“首先,我从登上那破船开始,就开启了无双模式。一拳一个步离人,跟打地鼠似的,都不带喘气的。
那场面,啧啧,一路火花带闪电,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一个充满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细节夸张到离谱、逻辑基本喂狗的故事。
什么“空手接能量刃”、“用眼神瞪死三个”、“在弹雨中跳华尔兹”......怎么离谱怎么来。
三月七一开始还听得一愣一愣的,渐渐反应过来,嘴角忍不住抽搐。
她知道,真正的情况绝对不可能像他说的这么轻松写意。
但科塔选择用这种荒诞的方式讲出来,或许也是一种不想让她有太多负担的体贴?
她没再追问,只是听着他越来越离谱的吹嘘,不知不觉,眼皮开始打架。
连日来的紧张、受伤、麻醉后遗症,以及此刻放松下来的安心感,像潮水般涌上。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了科塔的肩膀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科塔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侧头,看着少女沉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还无意识地微微嘟着。
他保持着姿势没动,直到感觉肩膀传来一阵温热的湿意......
低头一看,自己那件还算完好的家居服外套肩部,赫然多了一小片可疑的深色水渍。
科塔:“......”
他额角跳了跳,强忍着把肩膀上这颗“漏水粉毛脑袋”直接推开的冲动,小心地调整姿势,像扛麻袋一样把三月七再次弄起来,麻溜儿地送回了她的粉色小房间,塞进被窝。
“真能睡......”他嘀咕着,回到自己房间,面无表情地将那件被口水浸湿的外套扔进消毒液里浸泡。
把小说放回书架,然后习以为常地拉开一罐新的啤酒,靠在舷窗边,望着外面匀速后退的星空,开始了又一轮的“颓废养生”。
飞船在星轨上平稳航行,时间在金属的嗡鸣和星光的流转中悄然而逝。
当所有人都休整得差不多,状态回满时,科塔的群发消息准时响起,将众人召唤到那间兼具餐厅和会议室功能的小厅。
洛扎慢吞吞地挪进来,拟态成一个敦实的矮凳模样,占据了圆桌一角。科塔敲了敲桌子,宣布“风信子”号第N次战后总结会议正式开始。
议题无非是那些:本次行动具体收获,行动中各成员表现评估,被释放的奴隶们对运输舰的最终处理情况,以及下一阶段航程和目标的微调。
依旧是489担任主汇报官。他的电子音平稳无波,数据、图表、逻辑链清晰得令人昏昏欲睡。
三月七努力想集中精神,但那些专业术语和冰冷数字像催眠咒语,她的眼皮又开始不听话地打架。
她偷偷瞄向坐在主位的科塔,想从他那里汲取一点“同病相怜”的安慰,然后她看到了令她“愤慨”的一幕。
科塔面前摆着一罐开了口的啤酒,里面赫然插着一根透明的吸管!他正微微低头,假装看手里的纸质报告,实则通过吸管,悄无声息地享受着会议期间的“酒精续杯”!
太狡猾了!
三月七刚想有样学样,悄悄摸出手机,还没解锁屏幕——
“三月七。”489的电子音不高,却像一道精准的电流,瞬间击中她。
“是!”她一个激灵,立刻挺直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做出一副“我正在认真听讲”的标准好学生模样。
再偷眼看向科塔时,那根吸管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啤酒罐也被他若无其事地推到了一边。
只有我被逮住了!这不公平!
一股混合着委屈和“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的愤懑在她心里升腾。
漫长的汇报终于结束。当489说出“本次会议到此结束”时,三月七几乎是瘫在了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蹭到正在收拾“残局”的科塔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小小的抱怨和不解:“船长,明明你也听不下去,为什么还要搞这么正式的会议啊?好无聊......”
科塔瞥了一眼正在整理数据的489,见他暂时没注意这边,才凑近三月七,用气声说:“其实吧,这开会的规矩,是489坚持要有的。
他觉得这是‘团队规范化’、‘信息透明化’的重要环节。我看他平时为咱们操心劳力,处理那么多麻烦事,这点要求不过分,就随他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点:“而且你别看他念的报告好像很死板,其实总结得挺到位,能帮我们看清哪些地方做得好,哪些是隐患。
当然,他念的那些东西,原始材料都是我瞎编......咳,是我辛苦整理的,他只是提炼了一下。”他冲三月七眨了眨眼。
“不过话说回来,”科塔看着三月七,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我怎么觉得你有点怕489?你们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事?”
三月七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立刻堆起一个夸张的、毫无破绽的笑容:“没有啊!我哪有害怕?我那是......尊重!对,尊重前辈!毕竟我是新人嘛,得给团队元老一点面子,你懂吧?”
她边说边用力点头,试图增加说服力。
科塔看着她那双写满“我很真诚”的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样啊......也好。我还以为你们闹矛盾了。”
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小三月,既然我同意你留下,把你当自己人,以后要是和大家之间真有什么芥蒂或者误会,别憋着,早点说出来。咱们人不多,有什么事,摊开了才好解决。”
“好......我明白了。”三月七心头一暖,但那份隐瞒的愧疚也随之加深,让她不敢直视科塔的眼睛,连忙岔开话题,“对了船长,我们大概什么时候能到下一个目的地啊?就是那个工业行星?”
科塔掏出手机看了看星图,估算了一下:“按现在的速度,在星轨上稳定航行的话,大概还得两个月吧。”
“两——个——月——?!”三月七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声音拔高了八度,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还要在宇宙里漂两个月?!我会无聊死的!会长蘑菇的!船长,咱们能不能加点速啊?想想办法嘛!”
她抓住科塔的胳膊,开始摇晃,眼睛里写满了绝望和对速度的渴求。
“这已经是在星轨上能跑的最快速度了,小祖宗,”科塔被她晃得头晕,无奈地抽出胳膊,“你得知足。来,我给你算笔账,你就知道咱们现在有多幸福了。”
他不知从哪儿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快没水的笔,在上面写写画画:“咱们距离目的地‘克未Ⅱ’行星,直线距离大概6.33光年。知道光年啥概念不?要是咱们用常规的亚光速引擎,吭哧吭哧飞过去,少说也得六年多。”
他抬起头,看着三月七震惊的表情,继续科普:“这还没完。先不说咱们这艘‘老爷船’的引擎能不能稳定跑到近光速,就算能,你还得考虑‘时间膨胀效应’
——简单说,你觉得过了两个月,可能外面世界已经过了好几年。更别提宇宙里到处是不稳定的空间涟漪、微型黑洞、能量风暴......随便撞上一个,咱就直接变宇宙尘埃了。”
他放下笔,总结道:“所以,知足吧。感谢已故的开拓星神阿基维利,留下了这些星轨网络。没有它,星际航行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就是个赌命的、且极度漫长的苦役。”
三月七被这一连串的数字和名词砸得有点懵,但“两个月”这个期限依然像座大山压在她心头。她不死心地追问:“网上不是说有‘曲率引擎’、‘跃迁引擎’之类的黑科技吗?咱们飞船没有吗?”
“你说这个啊,”科塔摸了摸下巴,“跃迁引擎,咱们船上原来倒是有一个。原理是在空间结构稳定的‘节点’进行短程空间折叠跳跃,能大大缩短航行时间。
不过......”他摊手,“那玩意儿几年前就坏了。修倒是能修,但费用嘛......贵得离谱。我和489、洛扎,都是对时间没啥概念的家伙,慢点就慢点,无所谓,所以就一直拖着没修。”
“至于曲率引擎......”他嗤笑一声,“那是星际和平公司当年为了摆脱对‘开拓’命途的依赖,砸了无数资源想搞出来的东西。结果呢?搞了几个琥珀纪,连个像样的原型机都没弄出来。
后来开拓星神陨落,星轨网络反而更显重要,这项目也就不了了之,成了个笑话。”
三月七的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双手紧紧握住科塔的手,眼眸里闪烁着无比坚定的光芒:
“船长!修!我们把跃迁引擎修好吧!就当我求你了!为了我!”
科塔被她的热情和手劲吓了一跳,试图抽回手:“很贵的,修一次的价格,够咱们潇洒好一阵子了。”
“钱不是问题!”三月七斩钉截铁,脸上浮现出一种“豁出去了”的悲壮,“我觉得......我还可以继续负债!”
科塔:“......”
于是,在接下来的整整两个月的航行时间里,三月七将“催修跃迁引擎”这件事,发展成了一项持之以恒的日常活动。
从清晨的早安问候,到饭桌上的见缝插针,再到睡前坚持不懈的通讯骚扰......
她使出了浑身解数,软磨硬泡,撒泼打滚,试图让科塔和掌管财政的489点头,拨出那笔“巨款”。
科塔的回应从最初的“没钱”、“再看”、“下次一定”,逐渐变成了“别念了,头疼”、“你再提这个月零花钱没了”,最后发展到一见她开口就试图躲进驾驶舱或反锁房门。
而489,则始终保持着数据层面的冷静,只是默默将“跃迁引擎维修预算及可行性分析”的优先级,在内部待办事项列表中,悄悄向上调高了一格。
枯燥而漫长的宇宙航行,似乎也因此,多了些鸡飞狗跳的“人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