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船内部,被刻意调暗的灯光下,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机油和一丝未散尽的、难以言喻的冰冷气息。
商队最后的抵抗如同风中残烛,在洛扎那不讲道理的腐蚀能力面前,通往主控室的重重合金闸门如同黄油般被融化、洞穿。里面的结局,无人知晓,也无需知晓。
主控室内,科塔随手将一件从敌方尸体上剥下来的、相对完好的外套披在身上,遮住了底下那身破损严重的衣物。
他走进连接着“风信子”号的临时对接通道,刚踏上熟悉的甲板,就看到了等候在那里的489。
机器人安静地伫立着,传感器阵列锁定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描了一遍。
“船长,”489的电子音响起,失去了往日那种略带停顿和机械感的“人设”,变得异常流畅、清晰,甚至带着一丝紧绷,“我记得,您答应过我,尽量少使用那种能力。”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更深处是克制的问责,或者说,是某种更深沉、几乎不被其程序定义的关切。
科塔脚步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露出一个混合着疲惫和“被逮个正着”的无奈笑容。
“不用白不用嘛,”他耸耸肩,语气试图轻松,“你不会真指望我拎把破枪,光靠肌肉和格斗技,就能单挑一整队发狂的步离人吧?前面解决那八个,已经快把我的‘常规’存货榨干了。”
他瞥了一眼489,“还有,说话别这么顺溜,听着怪不习惯的,还是原来的调调好。”
“......”489头部的指示灯规律地闪烁了几下,没有再就这个问题纠缠下去。
数据流无声交换,科塔的生命体征参数在他内部屏幕上稳定显示——一切“正常”,甚至过于“正常”。
他没有权限,也没有足够的知识去追问那多彩星海与黑暗裂口背后的本质,只能将这份数据异常标记为最高加密等级。
“小三月呢?她怎么样?”科塔转移了话题,走向通往生活区的舱门。
“已初步完成战场应急处理,目前生命体征平稳,处于深度麻醉休眠状态。
外伤正在由医疗舱进行纳米级修复。”489跟在他身后,流畅地汇报,但又恢复了那种略带停顿的、更接近“人设”的语调,“正在为您准备全面身体扫描,建议......”
“先回答我的问题,”科塔打断他,声音平静,“她表现如何?”
短暂的停顿,仿佛在进行复杂的评估运算。
“......分析:综合表现评价:不合格。”489的声音冰冷而客观,如同在宣读一份实验报告,“身体基础强度不足,缺乏高强度对抗经验,被低烈度火力轻易剥夺行动能力。
战斗意识薄弱,未能有效运用训练技能与地形,临场应变能力差。
心理素质存在明显缺陷,遭遇强敌时出现过度紧张与判断迟缓。
简而言之,糟糕透顶。”
他精准地列出了缺点,却刻意隐去了最关键的一项——那导致后续一系列连锁反应的“手下留情”。
这是489基于当前情况做出的、不符合其绝对理性逻辑的“选择”——隐瞒。
科塔听着,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他走到客厅角落的小冰箱前,拿出两罐冰啤酒,扔给489一罐,机器人稳稳接住,放在一旁。
他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带来一丝清爽,也仿佛冲刷掉了一些战斗留下的无形疲惫。
“嗯......意料之中,”他随意地舒展了一下肩膀,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第一次嘛,都这样。以后多练练,多挨几次揍,等她知道疼了,知道怕了,也就习惯了。”
他的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话说,她第一次‘处理’目标的时候,什么反应?”
这个问题让489的处理器核心运行速度微不可察地提升了一个等级。
“......回答:符合一般初次经历此类事件的有机生命体常见应激反应模式。”他给出了一个极其模糊、几乎等于没回答的答案。
科塔拿着啤酒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侧头看了489一眼。
机器人头部指示灯平稳地亮着蓝光,传感器安静地对准他。
科塔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太了解489了,这家伙一旦开始用这种绕圈子的说法,就肯定有事瞒着,而且大概率是关于三月七的。
既然489选择不说,要么是觉得问题不大能自己处理,要么就是不想让他知道。
“行吧。”科塔没再深究,将空罐子捏扁,扔进回收口,“后续清理和货物转移交给你了。洛扎那边盯着点,别让他把‘战利品’当零食全啃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啧,这次对方反应怎么会这么快?有点不对劲。”
就在这时,医疗舱的方向传来一声清脆的“叮”声。
“报告:三月七外伤修复已完成,麻醉将于三分钟后解除。”489汇报道。
科塔点点头,走向医疗舱。不一会儿,他抱着仍在昏睡中的三月七走了出来。
少女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印着小星星图案的棉质睡衣,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呼吸悠长平稳,蜷缩在科塔怀里,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科塔小心地将她抱回她那个已经贴满星空壁纸、摆着玩偶的粉色系房间,轻轻放在床上,拉好被子。
看着她沉静的睡颜,他自己也感到一阵深沉的倦意涌了上来。
战斗、解放力量、以及事后必然伴随的某种空洞感,都在消耗他的精力。
“注意监控,有任何异常立刻叫我。”他对跟上来的489低声嘱咐,然后转身回了自己那间冰冷简洁的舱室。
热水冲刷掉身上的血迹和尘埃,却洗不去骨子里透出的疲惫。
他换上干净的睡衣,靠在床头,没有开灯,只是拿起一罐新的啤酒,拉开,对着窗外永恒的星空,慢慢地喝着。
只有在这种时候,他脸上惯有的那些戏谑、精明或冷漠才会彻底褪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以及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孤寂。
客厅里,只剩下489和屏幕上一组组跳动的数据。
他通过飞船外部传感器和洛扎身上的微型信标,监控着运输舰那边的“清理”进度,同时不断向洛扎发送效率优化的指令。
不知过了多久,三月七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少女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刚醒来的迷茫。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和小腿——光滑平整,没有任何伤口或痛感。
“我这是......做梦了?”她喃喃自语,走到舷窗前,看着外面熟悉的星空和远处那艘已经变得死寂的运输舰轮廓,记忆才一点点复苏。
不是梦。
任务失败了吗?还是成功了?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被洛扎吞噬的瞬间。
她下楼,看到洛扎正在一楼货舱区忙碌,圆滚滚的身体不断“吐”出一个个贴着公司封条的货箱,由几只灵活的机械臂分门别类码放好。
489则站在控制台前,屏幕上数据流飞快滚动。
“船长呢?”三月七问,声音有些干涩。
“回答:船长在房间休息。基于行为模式推测,大概率正在摄入酒精饮料以助眠。”489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标准的、略带停顿的电子音。
“哦。”三月七应了一声,在客厅边缘的一个软垫上坐下,双手抱膝,目光有些空洞地看着洛扎忙碌的身影。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任务的片段、受伤的剧痛、步离人凶残的眼神......还有最后那一刻,自己下意识避开要害的攻击。
“任务完成得怎么样?”她小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回答:既定战略目标已达成,物资获取率百分之八十七,超出预期。详细行动报告与分析将在下一次全体会议上进行说明。”489的回答公式化而精确,没有透露更多。
三月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好,很不好。光是想起自己面对敌人时的笨拙和惊慌,就让她感到一阵羞愧。
她站起身,想去找科塔,哪怕只是听他随便说几句挖苦的话,或许也能让心里好受点。
“三月七。”489叫住了她,声音不大,却让她脚步一顿。
机器人转过身,传感器阵列平静地“注视”着她。
“询问:在进行第一轮遭遇战时,你发射的冰锥共计四枚,分别命中两名巡逻人员的肩胛与大腿非致命区域。
根据训练记录,你完全有能力,且训练要求是,命中脊椎、颈动脉或心脏等瞬时丧失行动力或致命区域。
请解释你偏离战术指令的原因。”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三月七试图掩盖的事实。
三月七的身体瞬间僵硬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低下头,避开489的“视线”。
“警告:此事未向船长汇报。”489继续说道,电子音在寂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但基于逻辑推演,你的行为直接导致:一、目标未立即丧失威胁,并有机会发出警报;
二、你与洛扎的部分能力信息因此暴露;
三、间接促使敌方指挥层迅速做出全面清剿与信息封锁的极端反应。”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给三月七消化的时间。
“你以为,避开致命处是仁慈,是‘不滥杀无辜’?”489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理性,“事实是,你的‘仁慈’,让那艘运输舰上,从指挥官到普通船员,共计一百二十七人,失去了任何谈判、投降或幸存的机会。
洛扎完成了最后的‘清理’。你的选择,导致了远超必要范围的死亡。”
三月七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墙壁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她看着489,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那艘死寂的运输舰,看到了那些因她一时心软而可能被洛扎“处理”掉的人们。
“我......我只是......”她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却找不出任何为自己辩解的理由。她没想过会这样......她真的没想过......
“如果你认为,以同伴的安全为代价,来换取你个人道德上的片刻安宁是可取的,那么未来你可以继续你的选择。”
489的电子音没有情绪,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心寒,“我不会像船长那样,试图理解或安抚有机生命复杂矛盾的心理。我也不会因此惩罚你。
如何适应这个宇宙的规则,如何平衡你的内心与我们的生存,选择权在你。”
说完,489不再看她,转身继续监控数据。洛扎也完成了搬运,慢吞吞地挪到角落,拟态成一个水桶状,进入了低功耗待机模式。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飞船引擎低沉的背景音。
三月七僵在原地,如同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后悔、愧疚、茫然、自我厌恶......种种情绪如同冰冷的海浪,一波波冲击着她。
489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她仅存的、天真的幻想。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在这个冰冷的宇宙,在这个她选择的道路上,所谓的“善良”和“不忍”,可能本身就是一种残忍,对同伴,对敌人,甚至对她自己。
时间在死寂中流逝。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一个带着熟悉慵懒气息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哟,这么快就爬起来了?看来医疗舱效果不错。”
换了一身宽松深灰色家居服、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科塔,拿着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书,在她旁边的地板上随意坐了下来。
“船长......”三月七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没抬头。
“怎么回事?跟被雨淋湿的小狗似的,蔫头耷脑的。”科塔伸手,习惯性地想去揉她的头发。
“你才小狗!”三月七下意识地偏头躲开,声音里带上了惯常的、与他斗嘴时的活力,虽然依旧低落。
科塔的手落了空,也不在意,顺势撑在身后,“看来第一次出任务,被吓得不轻?”他语气随意,带着过来人的理解,“别想太多。那种地方,那种时候,你不解决他们,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解决你。就这么简单。”
他以为她的消沉只是源于对战斗和杀戮的不适。
他经历过太多,知道第一次见血后那种翻江倒胃的恶心感和灵魂出窍般的恍惚需要时间平复。
三月七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
在科塔身边,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混合着啤酒、干净皂角味和某种令人安心的、坚不可摧的气息,她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些。
他并没有责怪她,甚至还在用他笨拙的方式安慰她。
她注意到他手里的书,封面是一个摆着奇怪姿势、眼神睥睨的角色,标题是《重生之我是摸鱼星神》。
“船长居然也会看书?”她试图让话题轻松一点。
“我怎么就不能看书了?”科塔挑眉,晃了晃手里的书,“书中自有黄金屋,懂不懂?你这小文盲。”
“你才是文盲!明明只是本庸俗的网络小说......”三月七反驳,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抿紧了。
“庸俗就庸俗吧,”科塔耸耸肩,将书放在一边,“干我们这行的,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压力大得很。能乐呵一会儿是一会儿,庸俗点怎么了?”
他看着她,黑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你也别整天苦着个脸了。这次任务好歹算是成了,等到了下一个地方,带你去好好转转,买点好玩的东西。”
说完,他又习惯性地伸手,这次快准狠地揉乱了三月七刚整理好的头发。
“我的头发!!!”三月七惊呼,跳起来远离他,心疼地看着掉在地上的几根发丝,“你能不能别总揉我头发!都、都掉了......”她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乎微不可闻地嗫嚅道,“......还有,谢谢。”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羽毛,科塔似乎没听清,只是笑着看她跳脚的样子。
“说起来,”三月七重新坐下,抱着膝盖,目光投向舷窗外那艘逐渐被甩在身后的运输舰黑影,声音里带着一丝迟来的后怕和困惑,“我昏迷之后......咱们是怎么回来的?”
科塔拿起啤酒罐的手微微一顿。
客厅角落里,待机中的489,指示灯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窗外,星辰流转,沉默如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