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两人湿漉漉爬上岸的时候,叶胜和酒德亚纪早已等候多时了。女孩手里拿着两块大号的吸水速干毛巾,眼中满是止不住的担忧,“下面发生什么了吗?你们下去没多久,信号就断了。我们切换了特殊频道的通讯,仍然没有联系到你们。”
“诺玛告诉我们,你们的生命体征均为正常,可能只是单纯的电磁干扰,让我们别担心。”叶胜顺手接过路明非背后的氧气瓶,里面氧气已经用去了大半,他下意识皱起了眉眼,“我们之前也碰到类似的情况,但从没断联这么久。你们当中有人受伤吗?”
“没事。”路明非摘下潜水面罩,深呼了一口气,嘶哑的声音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才接着说,“林漓在下面产生了灵视,为了摆脱当时的状态,我稍微浪费了一点时间,没来得及更正错误的通讯频道。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说出这话时,路明非丝毫不畏惧叶胜和酒德亚纪的对视,神色坦然,目光真诚清澈,仿佛这就是水下发生的来龙去脉。
撒谎这事,有时候需要的不是技巧,是连自己都信以为真的坦然。
林漓站在路明非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身上刚卸下了沉重的氧气罐,黑色的潜水服一滴滴地淌着水,在脚下积成一小团深色。湿透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侧,他垂着眼,修长的眼睫毛上蒙着一层水雾,没有反驳,也没有补充,低低地说了一声:“抱歉。”
“灵视?”叶胜和酒德亚纪担忧地交换了一个目光,复杂的情绪里有着后怕。
酒德亚纪抿了抿嘴唇,声音低了下去:“叶胜之前同样遭遇了灵视,让我们浪费了很多时间和氧气,还差点……”
女孩没有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了她没能说出口的那几句话。
林漓的血统比叶胜更高,那也就意味着,他产生的灵视会更加凶险,路明非能把林漓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赫然已是万幸。
紧要关头,她又怎么忍心去责怪这两个男孩没有及时打开通讯装置?
酒德亚纪不放心地上前一步,仔仔细细地把两个男孩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下,确定没有任何伤口,这才长舒一口气:“人没事就好,先回去换衣服,别着凉,剩下的事情回营地再说。”
“林漓,你的水下任务姑且暂停,等诺玛确认你摆脱了灵视的影响,再向我重新发起下水申请。”路明非把头埋在毛巾里,声音闷闷的,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林漓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往自己的营地独自走去。湿透的衣服黏在愈发浓郁的黑夜中显得肩膀单薄,脚步踩在土路上悄无声息。
酒德亚纪远远地望着男孩孤单的背影,莫名觉得他好像有点累了。
他到底中水底看到了什么呢?女孩无声地想,下意识地为对方祈祷——如果一定要看到点什么,那但愿是些温暖的东西吧。
直到林漓的背影消失在小路路口,酒德亚纪才收回目光,把注意力重新聚集在眼前两人的对话上。
路明非已经抬起了头,叶胜对上他的眼睛,心里倏地一怔。
不一样了。
几个小时前,这男孩的眼中还带着初来乍到的谨慎和生涩,可现在,那双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安静地燃烧着,映得瞳孔深处亮得慑人。那光芒里裹挟着强烈的不甘,但那不甘并非冲着叶胜而来的,反而更像是针对眼前的这片水面,以及隐藏在水面下的青铜城。
“叶胜,林漓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接下来的水下作业。灵视的影响可能比我想象中的影响还要大,我会给他时间来恢复。”
叶胜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路明非的意思。
如果林漓不能下水,那接下来的任务谁去执行?
就在叶胜犹豫要不要毛遂自荐的时候,路明非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同时将目光牢牢地锁定在了他的脸上。
“你对那片水域和青铜城外部的构造最为了解,我想知道……如果让现在的你进行水下任务,搭档并不熟悉的我,你能释放出多少条‘蛇’?”
问题猝不及防地抛了过来,甚至隐隐带了点审视的尖锐,这绝不是一个只想混点津贴的人该有的眼神和语气。
叶胜的心跳莫名地挑快了一拍,下意识挺直了脊背。他能够感受到路明非在审视他,评估他的能力,他的状态,以及他在大难不死后能否重新挑起重任。
几个月积聚的郁闷,那些只能在岸上看着别人出任务的急躁,此刻被路明非眼底那簇火苗“呼”得一下点着了,一切的不甘化为了更为锋利的东西,刺穿了他的胸腔。
他要下水,要回到那片幽静的水域之中,去直面自己曾经没有战胜的恐惧,极速膨胀的欲望强而有力地压倒了灵视带来的忌惮。
叶胜毫无畏惧地迎上了路明非审批的目光,声音稳定而认真:“路专员,我的身体和心理素质始终着保持着稳定的水平,满足水下作业的全部要求。至于灵视,我无法百分百保障不会产生,但鉴于有了上一次的经历,我知道该如何抵抗和精神冲击,至少……我有把握在初期便安全撤离。”
叶胜的手心里沁出了一层薄汗,话却越说越清晰:“关于和你搭档,如果我们接受的是同一套培训守则,我们的配合没有任何问题,以‘蛇’的探索能力,足够我们在短时间内完成一次大范围的高精度探查,我有信心完成!”
路明非紧抿着嘴唇,盯着叶胜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他有没有逞强,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他说:“我相信你。”
叶胜胸中的那口浊气直到现在才缓缓地用力吐出。
“详细计划待会我们去营地里说,准备时间到明天上午9点,如果水文和天气条件允许,我们中午12点准备下水。”
“明白!”叶胜的回答铿锵有力,像是把心中积攒许久的怨气通通排解出去,胸腔里的力量重新翻滚起来。他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酒德亚纪,女孩同样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带着笑,眼中是同样的欣喜和决心。
“一个小时之后再见。”路明非摆了摆手,示意自己要去换衣服,具体计划细节待会再说。
直到走出两人的视线,路明非才咧了咧嘴,脸上那层属于“路专员”的沉稳面具才瞬间垮塌,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
他就知道!
昂热点名指派的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坑!
自己当初是哪根弦搭错了,还是脑袋被门挤了,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轻松活?现在好了,鱼没摸到,全“吭哧吭哧”来当苦力了!
真他妈是个傻子。路明非在心底暗骂自己一句。
得,回头还得想想,怎么去哄林漓那小子。被自家亲哥关在青铜门外,指不定这会正躲在哪个角落,又哭又闹,让人看了觉得好不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