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顿,青铜城被人入侵了,怎么办?要反击吗?”林彦目不转睛地盯着悬浮在半空之中的高清屏幕,问道。
望着屏幕里几乎算得上刻骨铭心的两张脸,诺顿没有在第一时间回复,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
很显然是个两难的问题。
不论林彦反击与否,青铜城的秘密都将一览无遗地暴露在路明非的言灵之下。
有人潜伏在青铜城的情报亦或者青铜城的内部得到了翻天覆地的改造,这二者中无论任何一种可能性,诺顿都不想让外人所知晓,至少绝不能在此刻将全世界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然而更让诺顿感到五味杂陈的,是林彦的反应。他平淡得实在有些可怕,那么安静地叉着口袋,站在敞亮的监控器屏幕下。人造光把没有一丝表情的脸照得透明,丝毫看不出任何在乎林漓的痕迹——仿佛站在那里的不是与他血缘相连的弟弟,而是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纵使林漓千里迢迢来到了三峡水库,甚至扬言要用“色欲”来放上一大波血,他的哥哥仍然没有多看他一眼。
诺顿抹着额头上的冷汗,觉得自己纯粹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能遇见这几个千年一遇的奇葩怪,奇葩浓度一个比一个高。一个是吃不到糖,就开始哭闹撒娇的精神小屁孩;另外一个是隔三岔五玩失踪,对自家老弟进行某种奇怪放置PLAY的逃避主义;还有一个是忍到极限始终没有给林漓一刀,堪称21世纪抗压怪的路明非。
“你真的不认识他吗?就算不出去见他一面,能说上句话也好……”最终反倒是诺顿心里隐隐有些不忍,他张了张嘴,觉得自己或多或少都应该劝劝林彦,又在话出口的瞬间意识到自己同样是一个不称职的哥哥。至少,世界上没有一个哥哥会在自己的弟弟死去之后才想起对方的存在。
“不认识。”林彦歪了歪脑袋,眼神像是在无声地质问诺顿。
“算我多嘴了。”诺顿叹了一口气,脸上收起了多余的仁慈,显然是一副并不想再过多地参与这两兄弟的打算,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前方由林彦权柄创造的大屏幕上。
明亮、清晰,并不具有实体,是单纯的VR投影,这才让诺顿看完了整场滑稽的闹剧。
“为什么不是‘贪婪’?”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被路明非紧握在手里的胁差,眼底静静燃烧着骇人的火焰,自言自语道,“要不然就可以抢过来了。”
屏幕上的路明非对此一无所知。他永远都不会想到,自己在被人抢劫的边缘游走了一回,而且盯上他的还是一个死而复生的幽灵。他只是在耐心等待,等待着从路鸣泽手中得到的作弊器能够再一次派上用场。
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入侵了。
“滚出去……路明非,从我的青铜城滚出去,现在的你还没有资格进青铜城半步!”诺顿轻轻地说,最后竟愤怒地大声咆哮了起来,气势依旧惊人,“懦夫!借用别人力量的懦夫!用你自己的力量把门打开!”
没有地图的生成。
这本应该是一件十分令人沮丧的事情才对,路明非却在冰冷的三峡水库一点点的勾起了嘴角。他用着那条连接着林漓的特殊通讯频道,从未如此笃定地保证道,“林漓,他在里面。”
林漓猛地抬起了头,像是又一次找到了希望。
林彦只能通过转播的巨大屏幕一个字、一个字读出了林漓的口型:“我找到你了,哥哥。”
这是他的弟弟,林漓。
林彦似乎一点也记不得了。他有些茫然地盯着林漓那张被防护服遮住大半的脸,傻傻地看了好一会,仍然找不出任何的印象。
他的弟弟是那么小,小到林彦可以一只手握在手里,放在最靠近心脏的口袋里,那是一颗小小的红褐色种子。
林彦用手抚上了胸膛,意料之外地摸了个空,那里一个口袋也没有。他低头望去,这才发现手中空无一物。
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把弟弟搞丢了。
“不是你……”最终林彦抬起来头,望着屏幕上林漓清晰得有些过分的放大像素,轻轻地说道。
确定了目标,林漓现在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门打开,把自己的哥哥带回家去。至于门的背后有什么东西,林彦为什么会在青铜城,他一点也不在乎。
林漓只在乎他的哥哥能不能跟自己回家。至于回去最先迎接林彦的是巴掌还是拥抱,那便是后话了。
他借着头顶的高功率顶灯,用针管吸出了一部分“钥匙”的血液,均匀地抹在了活灵的脸上。做完这一切,两人屏气凝神地仔细打量着“活灵”任何可能出现异样的征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然而令路明非感到奇怪的是“钥匙”的血一点作用也没有,他忍不住陷入了沉思。
“活灵”是一把死板的门锁,它会本能地诚服于有着高浓度的龙血,为初代种的诺顿打开回家的大门。
路明非一边确信叶胜没有说谎,一边打开了防水的口袋,里面有一管提前一日准备好的5ml新鲜血液,是他自己的血。
步骤依旧如法炮制,可令人困惑的是活灵依旧禁闭着门扉,路明非下意识皱起了眉眼。
除非有人关上了门,又或者主人回了家……路明非摇了摇头,像是要把后一个猜想扔出脑袋。诺顿和康斯坦丁确确实实已经死了,在自己的面前一个接着一个死去。事后他确定了两具尸体的状况,能够保证绝对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这个世界不是什么温柔的童话故事,高塔之上的公主不会等到来解救她的王子,恶龙只会盘踞在残骸之上吃掉下一个冒险者,不会有死而复生的美事发生,埋在泥土之中的唯有腐朽的理想与漫长的告别。
“哥哥,要帮忙吗?”男孩跟个幽灵似的轻飘飘地冒了出来,燕尾服的下摆水母般摇摇晃晃,绕着路明非转了半圈,最后在他的身边安静地停下。
“本来我是不确定的,但是一看到你出现,我百分之百可以确信了。”路明非笑了笑,故意在“百分之百”上咬了重音,笃定地说道,“他一定在里面。”
“哥哥,你利用我。”路鸣泽委屈的表情变了,换上了一种介于天真和残忍之间的玩味,漂亮的金瞳在水光之下明明灭灭。他踮起脚尖,伸手虚虚地拂过路明非的脸颊,“比起你有利用我的想法,更让我感到开心的是……我选择回应你的想法。”
“所以哥哥,继续吧——榨干我的价值,踩过我的脊背,毕竟我们之间漫长的账单,利息早就高到连命运都无法支付了。”
“请您告诉我,我该为您做些什么才好?”路鸣泽行了一个标准的管家礼,抬头时,嘴角咧出一个人类绝对不可能拥有的弧度笑容,“是撕毁你面前的一切?还是把眼前这个讨厌的家伙给……”
“没这个必要。”路明非眨巴眨巴眼睛,示意路鸣泽可以回去了。
路鸣泽哑然失笑,“哥哥,你的随心所欲可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像一位真正的皇帝。”
林漓的心怦怦直跳,心中的某种猜测在这一刻准确地成了真。他趁着路明非仍然在思索到底是什么情况的空隙,抽出了安放在后腰的血液样本,林漓自己的血,和门背后那个人同根同源的血。
一定是林彦。
只能是林彦。
他动用了另外一个体系的力量。
他说,“让我来吧,我一定可以的。”
路明非不疑有他,把位置让了出来。
林漓不由自主地放缓了呼吸的节奏,将试管里的全部血抹在了活灵的脸上。
快点、再快一点。
林漓在心里默数,只为了门能够打开一道缝隙,让他能够对门背后的那个人说出一句:“哥,我们回家。”
死一般的寂静
“哈……”林漓像是不信邪般,一拳砸在活灵扭曲的脸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笑声,“一定是因为血不够多……”
“够了。”路明非抓住了他的手,把抽出一半的短刀重新推进了刀鞘,“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已经确认门打不开了,我们马上回城。”路明非的声音压的很低,这还是他第一次摆出上位者的姿态来力压林漓,“林漓,服从我的命令。”
“青铜城的规则变了。”路明非说。
“我可是他弟弟,怎么会打不开呢?”林漓忍不住重复道。
路明非知道林漓比起质问自己,更像是问门背后的人。活灵没有错,规则没有错,是门背后的人主动拒绝了林漓。
他被自己的哥哥拒绝了。
路明非不再多言,也不想再继续忍耐,直接扣住他的肩膀,发力把林漓向后拖拽。力道果断,近乎粗暴,锻炼了几个月的肌肉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路明非说:“回去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写到我满意为止。”
林彦一言未发,几乎是默认了。
在他们的背后,那扇青铜门,连同门上的活灵,迅速没入浓郁的黑暗之中,再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