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漓坐在床沿,已经换上了一套干爽的衣服,头发半干不干地耷拉着。手里紧紧攥着一块白色的毛巾,中央几块涣散的水痕被揉成了一团。
他越攥越紧,心里的愤怒也愈演愈烈,几小时前的回忆反复在脑海中上演——他被自己的哥哥拒绝了,被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拒绝了。
这份被至亲无视的耻辱让林漓无法忍耐,最后握着毛巾的拳头砸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林彦你这个乌龟王八蛋,骗人的臭混蛋!”林漓终于忍不住骂出了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显得格外孤独。
林漓怎么也想不明白,林彦怎么敢留自己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难道他真的一点也不在乎自己找了他整整五年吗?他难道……真的一点都不想自己吗?哪怕一丝一毫也没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声不轻不重、极有规律的敲门声。
“是谁?”
林漓迅速压下心中所有翻滚的情绪,手虚扶在腰后匕首的刀柄上,半眯起了眼睛。
这里是军事基地,由当地有关部门统一安排的住所,统一管理、统一供给、统一调度。
当地官方混血种组织并不放心卡塞尔学院,唯恐他们会在三峡搞出什么幺蛾子,几乎算得上重兵把守。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同样也出不去。
至于这个时间点会来敲门的,又会是谁?
林漓往前走了几步,把刀从背后抽出了一截,一道寒光在屋内一闪而过。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贴近门板,屏气凝神——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得几乎诡异。
以林漓被龙血强化过的听力来说,这绝对不正常。
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没有飞鸟和虫鸣,也没有江水奔腾的声音。
他握住门把手,猛地将门完全打开,几乎是出于本能地抽刀、下弯、前刺。如果门口真有人,现在也该被他特意调整角度的匕首刺中胸口了。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林漓迅速将刀锋横在胸前,狐疑地打量四周。正打算后退之际,眼角的余光隐约察觉到有哪里不太对劲。
走廊中有一处的阴影浓重了许多,光线在那里被不自然地微微扭曲。
“谁在那里!”林漓低声呵斥,黄金瞳瞬间点燃。
“不错的反应。”下一秒,空气如水波般荡漾起来。紧接着,那片不大的阴影像是滴进清水的水墨般开始旋转、扭曲,最后竟勾勒出两个明显的人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掀开了帷幕,让原本不存在的人逐渐显现在林漓面前。
一大一小,一前一后,两个穿着简便行动服的中国混血种。为首的是个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站姿挺拔,一头短发,面容坚毅,大概率是军人出身,带着一股凛然的肃杀之气。
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是一个年龄大约十六岁上下的男孩,黑色寸头,眼睛很亮,正直勾勾地盯着林漓咧嘴笑,露出一口洁白的大牙,看上去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
“言灵·冥照。”林漓抿了抿嘴,“或者用你们的话来说,它在过去还有一个更古老的名字……”
“言灵·山都。”中年人笑着接过话头,“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和你初次见面,林漓同学。我叫任军,隶属于中国超自然现象管理与研究总局,第三特别行动处。”
“密党任务期间,非相关人员不得介入,这是规矩。”林漓没有放松警惕。对方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识别的标志,仅凭言语无法第一时间判断是否在撒谎。
“规矩?昂热校长订下的规矩,是吗?那位可敬的复仇者。”任军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
“希尔伯特·让·昂热,我们尊重他,因为他为人类而战。他活了一个多世纪,也把自己奉献给了一个多世纪。只可惜……他的眼睛永远只盯着过去,盯着那些死去的朋友们,盯着梅涅克·卡塞尔,盯着夏之哀悼发生的那个夜晚。”
“他毕生的目标只有一个:杀死所有的纯血种。至于纯血种死光之后的世界会怎样?混血种会取代龙族成为新的压迫者吗?普通人又将何去何从?这些问题,他从不考虑,也没有精力考虑,更没有时间去考虑。”
“可我们不可以这样。我们不能只想着复仇,留下一个更糟糕的世界给后来者。”任军的声音很轻,却重如千钧,“我们生活在这里,我们的孩子以后也将生活在这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林漓目光如炬。
“想和你说说话。现在终于对我感兴趣了吗?”任军笑了笑,示意他们可以进屋说话。
门被关上了,只剩窗外“滴答”的雨声。路明非和叶胜的谈话才刚开了个头,一时半会儿估计结束不了。
“你不必这么紧张,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包括今天的谈话你也可以放宽心,诺玛不会听到的。”任军随手拉出一张椅子坐下,用眼神示意林漓可以放松些。
“不是靠言灵,是靠这个……我们有自己的‘诺玛’。”男孩笑嘻嘻地走过来,无视了林漓警告的眼神,“天眼之下,无处遁逃;方寸之内,自成天地。”
“小林哥,我一直都想见你一面了!你真是太厉害了,竟然能和青铜与火之王打得有来有回,你简直就是我的偶像!”男孩嘴巴张得大大的,眼中的敬佩像火焰般要喷涌而出。
林漓内心复杂,不知该怎么向男孩解释当时的情况,自己远没有他想象中那么伟大。他下意识退了一步:“你好好说话,离我远一点……”
“小伍,过来站着,没看到打扰到人家了吗?”任军无奈地捂着脸,像招呼狼狗一样喊他过来,“早知道就不带你出来了,让你老老实实在家写黄冈卷。”
“没打扰到你吧?”任军露出略带歉意的表情,“不好意思,小伍这孩子平常他婶看得比较严,没怎么带他出来过。”
“没事,很活泼的孩子。”林漓又问,“你儿子?”
“战友的,现在是我在带。”任军和蔼地笑了笑,伸出一只手用力揉了揉小伍的脑袋。
“任叔!你摸猪啊!劲这么大!”小伍哼哼唧唧地闹了起来。
林漓心领神会,知道任军的意思,没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好了,说正事。”任军故作正经地咳嗽两声。暖黄的灯光打在男人侧脸上,他重新起了话头:“我想说,林漓,你的心太软,不适合密党。你的那些特质,在执行部一般会被称作‘弱点’,但是在部队,那会被叫做‘人性’。”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林漓声音低沉,语调却软了下来。
“你只是没有选择权而已。”眼看林漓还想再说些什么,任军抬手制止了他。
“我们曾经也没得选。一百年前,当欧洲的混血种已经建立起像卡塞尔这样的军事组织时,中国的混血种还在各自为战。我们没有统一的训练,没有系统的传承,孩子们要么在战争中死去,死于外敌,也死于内患;要么被送到海外,像你一样成为别人手中的一把刀。”
“一百年前我们忍不了,一百年之后我们同样无法忍受。绝不能让我们的孩子死在自己家门口,还要被外人来决定是否值得纪念。”
任军眼中多了几分燃烧的希冀,正色道:“现在不一样了。我们有自己的学院,有自己的传承。我们的孩子不必在几岁、十几岁就离开家乡,去一个完全陌生的文化里学习如何控制血脉中的力量。”
“家”这个词多多少少触动到了林漓。
“我……”林漓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喑哑,他有太多没能说出口的话,“我在卡塞尔有未完成的学业,还有朋友在那里……”
林漓,18岁,孤儿,出身于S市第三社会福利院。
倘若按照原先的人生规矩,林漓最好的选择便是考入军校,他无父无母,没有经济支持,想在寸土寸金的S市,想要拥有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家堪比登天。
更何况他还是靠着国家政策才读完的应试教育,于情于理都应该报效国家,只可惜命运传来都不讲道理,世界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如果那天林漓没有生病,如果那天林彦选择留下照顾弟弟,如果他们一起走进雨夜,如果他们都是普通人,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混血种……那么世界会不会变得不太一样?
如果、如果……林漓有太多的如果,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是正确的,也不敢再继续想象下去。
任军抬头,与林漓对视,看出了男孩眼中的动摇:“林漓,我很抱歉没有及时对你发出邀请,这才被昂热校长‘捡漏’。但请相信,我们对你的关注从很早就开始了。”
“具体是什么时候?我13岁那年的暑假?”林漓不动声色,手心出了一场薄薄的冷汗,此刻没有人知道他的心跳得有多快。
“不是因为你接触了楚子航的父亲,楚天骄。”任军从怀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放在桌上,“当时的你还是一个尚未觉醒的混血种,这并不值得我们如此警惕。是你的……好人好事,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你上电视采访时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那张人物素描。”
房间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小伍憋着笑,肩膀一个劲耸动:“小林哥,你可能永远都不知道,当时S市后勤三组为了你的素描画加班了多久。精神污染级别被专家判定为三级!为了不影响奥运会的筹备工作,他们整整忙活了两个月来消除普通民众的记忆残留。”
“不需要连这种事情也调查得这么清楚。”林漓的脸黑了下来,他自认为自己的画还没难看到那种程度。
“林漓,有兴趣的话,可以考虑一下。”任军最后说道,“不必着急给出答案,在联合任务结束之前,你都可以来找我们。”
“小林哥,加入我们吧!”小伍恋恋不舍地盯着林漓,“只要你加入我们,就不用再去摇号了。咱们局里配额充足,入职就解决!男孩子骑摩托车很帅的!”
林漓几乎一阵眩晕,他在这群人的眼中似乎毫无隐私……
小伍很快便会意地走到门边。
两人的身形再次开始模糊,光线在他们周围扭曲折叠。就在他们即将完全隐入“冥照”的领域时,林漓突然开口:“如果我拒绝呢?你们会杀了我吗?”
任军的身影已经半透明,但他的声音依然清晰:“那我们会继续关注你,保护你,在你需要的时候尽可能地帮你一把,就像对待其他的孩子一样。”
林漓陷入沉默,久久没有说话。
他们消失了,宛如从未出现过。唯独留下桌上那份文件夹,证明刚才的一切都不是幻觉。
林漓走到桌边,翻开文件夹。第一页是他的初中老照片,下面用中文写着:林漓,13岁,潜在精神类言灵携带者,优先招募等级:甲等。
很可惜,他们猜错了,猜错了林漓的言灵类型。
他翻到下一页,第二页是一张泛黄的素描复印件,上面是13岁林漓手绘的林彦肖像画。
林漓恍惚了一瞬,他以为自己都不记得了。可看着画中人的那双眼睛,连他自己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这是他的哥哥,林彦,那个把他抛下整整五年之久的混蛋。
“等你回来,我要给你一巴掌。”林漓呼出一口浊气,握拳暗自下定了决心,“回来洗干净屁股给我等着吧!臭老哥!”